古稀回望,且以从容赴流年
清晨沏一壶普洱,看干茶在玻璃杯底遇水苏醒,一瓣一瓣缓缓舒展成春天的模样。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镜片,擦拭的间隙,忽然就望见了七十岁的自己。窗外梧桐落了几片早秋的叶,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掀动桌上摊开的旧相册——二十岁那张军装照还亮着青涩的光,仿佛不过低头抿一口茶的工夫,镜中人已霜染双鬓。
少年时脚底下像装了风火轮,走路都带着风,总觉得世界就在前方等着自己去闯。考学、进厂、成家、升职,一步赶着一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走。三十岁为评职称熬亮了整栋楼最后一盏灯,四十岁下海赔光积蓄时在江堤上坐了整整一夜,五十岁母亲走的那天,才明白人原来真的会站着站着,就忽然垮下去。那些年总咬着牙说“等过了这关就好了”,可一关接着一关,等终于喘过气来,人生已过了大半。
七十岁这年才慢慢懂了,人生原没有什么“通关”。那些曾以为天塌下来的事,如今想起来,不过是衣袖上沾过的几粒尘。当年争得面红耳赤的职位,如今连对手的名字都记不真切了;恨过的人、怨过的事,也都在岁月里磨成了淡淡的影子。前几日楼下偶遇老周,两人坐在石凳上聊了半晌,说起当年那些龃龉,竟都笑着摆手——“都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原来“放下”从来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轻了。
如今最贪恋的,全是些从前瞧不上眼的小事。老伴蒸的玉米要趁热啃,咬一口,甜得淌汁;小孙女趴在膝头背古诗,背错了就歪着脑袋笑,露出两颗豁牙;傍晚去菜市场挑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回来的路上跟张姨站着闲聊一刻钟,说谁家的猫又下了崽。清晨在公园打太极,看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夜里就着台灯读几页闲书,困了合书便睡,连梦都是稳的。
不再追着时间跑了,也不必向谁证明什么。年轻时总想着要活得耀眼,要让旁人都高看一眼;到了这年纪才明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不舒服,只有心口那一寸地方知道。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窗台上的老座钟滴答走着,慢下来的时光里,藏着从前从未品到的甜。
七十岁不是暮年的开始,是终于走对了路。前半辈子忙着赶路,忘了看风景;后半程慢慢踱,把错过的春色、秋声,都一一补回来。想去的地方就收拾行囊动身,想见的人就打个电话约着见,余下的光景不多,却一寸有一寸的金贵。
合上相册时,茶汤正温。窗外风停了,那片落叶静静卧在阶前。这一生走过弯路、摔过跟头、哭过也笑过,回头望时,竟没有哪一步,是白走的。
往后的日子,就带着这一身故事,慢慢走。
不慌。
也不忙。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