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围炉
第二天又以采访之名和她们约见。第二次采访持续了很久。聊诗,聊《红楼梦》,聊海南的椰风海韵。我那时年轻气盛,创作势头正盛,《100女孩在海南》刚刚引起些争议。我想把她们写进书里。聊到兴起,我脱口对张莉说:"张莉,你气质真好,那种端庄大气,不用演就是宝钗。"
张莉脸微微一红,看了晓旭一眼,笑着说:"燕大侠过奖了。倒是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有书生气,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人。"
晓旭在一旁打趣:"你们俩互相吹捧,我可要吃醋了。"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我才知道,张莉当初进组时,本来想试的是紫鹃。是晓旭劝她:"你长得这么大气,演紫鹃可惜了。"她才去试了宝钗。两人一个似黛,一个似钗,性格迥异,却相处得那样融洽。晓旭爱写诗,言语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孤高;张莉则温润得多,说话慢条斯理,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可温润底下藏着怎样的倔强,那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釆访红楼剧组,我和诗人陈晓旭成了知音至交,和张莉也收获了纯洁的友谊。剧组离开海南后,我继续在海南妙笔生花。不久后,我开始收到晓旭从北京寄来的信。然后一来一去,我们开始了鸿雁传书。那时通讯不便,一封信要在路上走好些天。晓旭在信里谈诗谈文,也谈剧组的事,偶尔会提起张莉:“宝姐姐在深圳读书可用功了”,“张莉那丫头在剧组有时挺调皮的”。隔着信纸,我仿佛能看到晓旭写下这些字时嘴角的笑意。
后来我到北京出差,约晓旭见面。记得是在一家小酒馆,对酒当歌,执手笑谈。聊着聊着,自然说到张莉。晓旭放下杯子,神情有些落寞:"张莉去加拿大了。她说要去留学,追求自己的理想。"
我愣了一下:"去加拿大?她一个人?"
"一个人。"晓旭轻轻叹了口气,"她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说走就走了,谁也拦不住。"
那天晚上,我和晓旭聊了很久的张莉。说起她在剧组时的趣事,说起她本不善言辞却心地极好。晓旭说到最后,眼圈红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
我安慰她:"张莉那么要强的人,会好的。"
从左至右:陈晓旭,张莉,燕飞
三、远行
后来我才知道,张莉在加拿大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她初到多伦多时,语言不通,生活不适应,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想去餐馆打工,人家嫌她没有经验。最艰难的时候,靠着学校的奖学金,每天只吃一顿饭。但她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一年后成绩名列班级前三,年年拿奖学金。
再后来她开始创业。和合伙人开过小店,还雇了员工,一切从零学起。偶然的机会涉足房地产,用仅有的两万加币首付买下一套小公寓,转手赚了十万。从此一发不可收,后来在多伦多、温哥华、西雅图都有了她的投资项目。
但命运从不轻易眷顾任何人。初入商海时,1995年前后,张莉遭遇了一次惨烈的投资失败,血本无归。巨大的压力之下,她的身体垮了,莫名其妙地暴瘦,一个月瘦了30斤。住进医院,查不出病因,医生怀疑是癌症。病危通知书下了,亲朋好友见到她都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她偷偷从医院跑了。她想,无论还能活多久,都要让每一天有价值。在家人的照料下,她靠流食熬了漫长的8个月。奇迹般地,她挺了过来。
之后她去了美国,读工商管理。重新出发,重新投资,一步一步,成了房地产界真正的女强人。
新世纪初,我也移民到了加拿大。多伦多是个多元的城市,我参加各种文化社团活动,办文学讲座,后来当选了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结识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偶尔在社区的文化活动中,会听到一些关于张莉的传说——说当年演薛宝钗的那个中国女演员,如今在温哥华做地产做得很大;说她在海边的豪宅里养花遛狗,日子过得潇洒。传说终归是传说,真假莫辨,但每次听到"张莉"两个字,我的心都会微微一动。
四、天涯
电视上偶尔会播87版《红楼梦》剧组重聚的节目。欧阳奋强和邓婕都已不再年轻。张莉常常缺席,有时因为工作忙,有时因为生病。有一次,她通过VCR送来了祝福。屏幕上的她,还是那样温婉端庄,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些岁月的从容。
每当看到电视里重播《红楼梦》,看到那个端庄大气的宝钗,我就会想起她。偶尔看到那些有几份像她的年轻演员如孙俪、赵丽颖等屏幕上的样子,我也会偶尔联想起张莉。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海口工人影剧院的后台,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抿着嘴笑,说:“燕记者,燕大侠,你好有书生气"。
在顺境的时候想起她。想她当年若留在国内,凭"薛宝钗"的光环,何愁没有锦绣前程?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路,一个人闯荡天涯。
在逆境的时候想起她。想她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时的眼泪;想她暴瘦30斤、病危住院时的绝望;想她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活成了自己的传奇。
在忙碌的时候想起她。想她白天上课、晚上拍戏、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日子;想她从一个餐馆都不要的留学生,做到纵横商海的地产投资人。
在闲暇的时候想起她。想那年初见,三个人围坐聊天,晓旭打趣说"要吃醋了"的模样。
如今想来,那段青春时代的友谊,竟成了此生最珍贵的记忆之一。我的这位好友张莉,在商海浮沉中写下了自己的传奇,而我在文海耕耘中记录着别人的故事。三十多年过去,我们都从那个午后的阳光里走了出来,走进了各自漫漫的人生。
晓旭已经不在了。当年三人围坐聊天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但我相信,若有一天能重逢,你还会是那个温婉端庄的宝姐姐,我也还是那个有点书生气的燕大侠。我们会坐下来,像当年一样,聊诗,聊《红楼梦》,聊这半生的风雨与晴日。
燕飞,张莉,陈晓旭
五、呼唤
张莉,你在哪里?
你是在温哥华卡尔加里?还是在西雅图三番市?或者你其实就隐居在大多伦多,我们一直咫尺天涯?
我们同在一片异国的天空下,却从未重逢。你有你的传奇,我有我的笔墨。三十多年前海南那一面之缘,隔着整个太平洋的波涛,隔着三十载的春秋,竟成了岁月深处最亮的一粒琥珀。
你属蛇,晓旭也属蛇。那年我笑说"二蛇游海",你们俩都笑了。后来晓旭去了她的大荒山,你游到了海的这一边。而那个当年的年轻记者,如今也坐在这异国的书案前,把这段往事一一写下来。
多伦多的夏天快要过去了。枫叶开始泛红,阳光里渐渐有了秋意。我望着窗外,仿佛看见三个年轻人坐在海口温泉宾馆的房间里,一个说着诗,一个静静听,一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那些句子后来变成了铅字,而那些铅字,如今变成了回忆。
若有缘再见,定当对坐言欢,一如当年南海之畔。
张莉,你在哪里?
这声问候,隔了三十年的光阴,隔了九千公里的海天,张莉,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