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违的凉
入伏第八天,老皇历上写着“多云”。晨起推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竟带着些许水汽的润泽,与连日来那种将人裹挟的、密不透风的燥热截然不同。这是昨夜那场暴雨的遗泽。雨下得急,收得也快,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却像一把锋利的剪子,将滞涩的空气豁开一道口子,于是,风便从那口子里灌了进来,带着泥土被浸润后的、久违的腥甜气息。
这风是值得感激的。整个六月至今,西安被置于一只巨大的蒸笼之下,热气从四面八方蒸腾而起,无所不在,教人喘不过气。入夜后,连墙壁都是温热的,我几乎忘了在盛夏的夜里不开空调便能安睡是怎样的光景。昨夜,清风徐来,纱帘微动,我索性开了窗,任那一缕一缕的凉拂过面颊,“阵阵清风来,把一整天的高温酷暑给压制了”,连梦境都变得轻薄起来,不再有沉甸甸的黏腻感。睡得安稳,这是酷暑里顶顶奢侈的赐予了。
今早六点,天光已大亮。我准时来到院子里,气温计的水银柱堪堪停在二十四度的刻度上。二十四度,在西安的夏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数字,像是被谁偷偷塞进季节缝隙里的一枚清凉的书签。我迈开步子,开始了久违的健步走。自六月起,我便不敢这般大步流星了,稍微一动,汗便如泉涌,衣衫尽湿,粘在身上,难受得很。而今早的步履是轻捷的,晨风从耳畔掠过,带着一丝初秋才有的爽利。四十五分钟走下来,身上不过微微一层细汗,像清露,不黏腻,反倒有一种酣畅的痛快。“久违的凉爽”,这四个字在心里盘旋,竟生出了几分失而复得的珍重。
老伴在身后嘱咐:“趁今天天气凉,你不如回高陵泾渭苑去,给家里的花浇浇水,顺便把鱼缸清理一下,喂喂鱼。天气气和自来水管,也都该检查检查了。”这话正合我意。那座房子,这些时日没回去,心里总悬着。于是出门,坐地铁,一个小时的光景,便从城南到了城北。推开门的刹那,一股热浪轰然袭来,室内的温度计赫然指着三十七度。到底是久不住人的屋子,热气蓄积在里面,沉甸甸的,挥之不去。我赶紧打开空调与风扇,那嗡嗡的声响里,热气却像生了根,懒洋洋地不肯退去。
我顾不上许多,径直去看那些花。几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耷拉着脑袋;那株茉莉倒是还好,只是花期将过,零星几朵小白花,缀在绿叶间,香气也淡了许多。我提着水壶,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一场微型的雨。又去清理鱼缸,几条锦鲤在略显浑浊的水里缓缓地游着,见我来,聚拢过来,张着嘴。我换了水,投了食,它们便欢快地散开,尾巴搅起细小的漩涡,把那一点新水的清亮荡开去。做完这一切,站在窗边,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方才那种仓促的燥热,竟一点点沉淀下去了。
“淡泊宁静,自在醉心!”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么一句。这屋子虽热,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详。花在喝水,鱼在游动,水管里的水安安静静地流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各安其位。陶渊明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见的是南山,而我此刻见的,不过是这满室的微尘与光影,却也有一种相似的、悠然的心境。那是一种把浮华与喧嚣都关在门外的笃定,是心远地自偏的了悟。
时光是柔软的。它可以将生硬的世俗,变得婉转轻盈;也可以让平淡的生活,变得明媚鲜艳。而更重要的是,时间可以疗伤。那些过往的斑驳与痕迹,那些被酷暑蒸烤得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这凉风与水的抚触下,在这独处的静谧里,竟也缓缓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浸润的干花,重新有了颜色。人生有许多驿站,今日这高陵的旧居,也算得上一处。站在这里,无论是回望红尘中的繁华,还是细品尘世烟火里的百味,内心一旦安静下来,便都多了几分淡定与从容。热闹是别人的,这片刻的清寂与安然,却是自己的。
想起白居易在《消暑》里写的:“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这道理,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心若静了,暑热便褪去三分;室若空了,清风便自会来。
日头渐渐升高,室内的温度总算降下一些。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花与鱼,锁好门窗,预备返程。地铁上,人声嘈杂,而我心里却揣着一兜的清凉。那凉意,是今晨二十四度的风,是浇花时清冽的水,是鱼缸里新换的、带着氯气味道的净水,更是被这番忙碌与独处重新抚平的心绪。
我知道,出了地铁,迎接我的依旧是西安那无可逃避的炎夏。但心里有了这半日的清凉打底,便觉得那酷暑,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捱了。日子总是这样,在难熬的炙烤里,会有人递给你一片绿荫,一缕凉风,然后告诉你:歇歇脚,再走吧。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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