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
作者/周峰 二胡独奏/周波
老家是邳州运河边的一座老院子,院门朝东,推开就是满院的梧桐花香。院角那棵老石榴树,是父亲在我十岁那年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年中秋都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
我总在梦里回到那条青石板路。雨后的石板泛着青光,踩上去滑溜溜的,鞋跟敲出"哒哒"的声响,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巷子尽头是运河码头,早起的船工喊着号子,渔网在晨光里闪着银亮的水珠。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慢,慢得像运河水,慢悠悠地流,好像永远也流不到头。
母亲在灶屋做饭的身影,是我对老家最暖的记忆。麦秸火噼啪地响,大铁锅里熬着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锅沿上贴着一圈玉米面饼子,烤得金黄焦脆,那香味能飘出半条街。母亲总说:"慢点儿吃,别噎着。"我却总急着扒拉完,好跑去河边看船。
父亲话不多,总在院子里忙。春天修篱笆,夏天搭瓜架,秋天把收来的玉米辫成串,挂在屋檐下,一串挨着一串,像金色的帘子。冬天他就坐在堂屋门口,就着阳光磨墨写字,红纸黑字,写的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父亲的字真好看,笔锋里有劲儿。
后来我去了水利上,离家几十里,再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回老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母亲都要把橱柜翻个遍,花生、红枣、晒好的干菜,一股脑往我包里塞。父亲还是话少,只在旁边坐着,看我收拾东西,临走时说一句:"路上慢点儿。"
再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老院子锁了起来,石榴树没人修剪,枝桠乱长,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我站在院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拧不动——不是锁锈了,是手抖。
有人说,老家是根,人老了总要归根。我倒觉得,老家不是那个院子,不是那棵树,是院子里的烟火气,是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是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是父亲写字时落在纸上的墨香。这些东西,都藏在骨头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也喜欢在阳光下磨墨写字。写来写去,写得最多的还是那两句:"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笔锋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当年的心思——他写的不是字,是念想,是留给我们这辈人的根。
运河水还在流,青石板还在,石榴树每年还开花。老家没走,它就在那儿,在梦里,在笔下,在每一个想家的夜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