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盘上的年轮:半生向往泰山石阶,
最珍贵的路,是陪父亲同行的一程
天 琮

小时候,常听姥姥絮絮念叨。姥姥是乡里见多识广的老人,言语质朴,却总带着山海远方的旷达。她时常说起泰山,说起那直通云天的十八盘: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这起伏交替,缓急相生,藏着人生最本真的滋味。那时我年少懵懂,从未踏出过故乡方圆,泰山的巍峨、十八盘的传奇,便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年少岁月里最滚烫、最澄澈的向往。
1979年参加工作后,命运悄然牵线,让我与泰山屡屡相逢。多年间,开会、出差、接待访客,奔赴泰安的次数不下十余回。可每一次皆是公务在身,步履匆匆,来去仓促。缆车代步,轿厢观景,看似登临绝顶,实则浮于表面。立于南天门之巅,我一遍遍复述着姥姥口中的十八盘典故,身旁游人惊叹云海翻涌、山河壮阔,我心底却始终空落落的,脚下虚浮无根。那层层叠叠、蜿蜒千级的石阶,我遥望半生、默念半生,却从未亲身踏足、步步丈量。

岁月流转,转机落在2016年元宵节后。彼时我刚卸下工作重担,褪去半生奔波的劳碌,趁着身心清朗、心气未老,从桓台老家驱车启程,带着七十八岁的父亲与叔叔,奔赴心心念念的泰山。
彼时残雪未消,青山覆素,料峭山风裹挟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午后我们缓步游览岱庙,古院幽深,红墙黛瓦藏千年文脉。院内的千年汉柏苍劲挺拔,枝干虬曲如龙,皴裂粗糙的树皮刻满两千年风雨沧桑,枯干苍劲,新枝吐绿,枯荣共生间尽是生生不息的力量。父亲抬手轻轻摩挲着斑驳的树干,指尖抚过岁月刻下的纹路,眼眸清亮,盛满敬畏与动容,静静与千年古木对视,仿佛在聆听跨越古今的岁月私语。

翌日破晓,晨光微熹,我们便驱车抵达泰山脚下。年迈的父亲全然不见疲态,反倒兴致盎然,手持木质拐杖,曾有要徒步攀登十八盘的念头,被我和叔叔再三劝阻,最终选择乘索道上山。抵达中天门后,我们沿着石阶慢慢走向南天门,山风渐劲,寒意袭人,父亲却执意要走近看看十八盘的石阶,用脚步丈量这半生魂牵梦萦的险途。
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初春余寒浅浅,暖意融融。三人各执拐杖慢行山间,年过古稀的父亲反倒步履最是轻盈稳健,步伐扎实沉稳,气息平缓从容,一路笑语盈盈、精神矍铄。行至碧霞祠,方才健谈开朗的父亲骤然沉静下来,神色倏然肃穆庄重。他抬手整理衣襟,身姿端正,目光虔诚而专注。他不通繁杂文史,不知封禅典故,却深知这座神山亘古庄严、恩泽万民,是藏着世间安稳的灵秀圣地。

他双手合十,缓缓跪坐蒲团之上,躬身叩首,动作缓慢郑重、一丝不苟,低声默念祈语,字字恳切,皆是阖家安康、岁岁平安的质朴期许。晨光落于他鬓边银发、温润面庞,勾勒出沉静温柔的侧影。伫立一旁的我,瞬间百感交集,心头翻涌万千思绪。原来姥姥口中艰险巍峨、磨砺众生的泰山攀登,在心怀赤诚、素心纯粹的父亲眼中,从来举重若轻、从容自在;而这座我遥望半生、未曾深触的大山,也在父亲这虔诚一跪里,彻底沉落心底,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与温度。
流年匆匆,倏忽已是十年光阴。我亦步入暮年,时常梦回泰山,念念不忘那日山间光景。总记得山风浩荡里,父亲虔诚叩首的模样;记得盘山石阶上,我们缓缓随行的浅浅足迹;更记得岱庙古院中,他立于汉柏之下凝望千年岁月的沉静眼神。中天门的清风、碧霞祠的袅袅香火,历经十载光阴冲刷,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减。泰山石阶上的每一寸步履,都化作岁月里温润绵长的回响,裹挟着人间温情与心底敬畏。我年少时对十八盘的憧憬、半生未了的牵挂,还有姥姥岁岁年年温热质朴的絮语,终究一同定格在2016年那个暖意融融的春日清晨,成为此生最温柔的珍藏。
历经半生风雨,方才恍然顿悟:泰山十八盘,从来不止是山间石阶的起伏刻度,更是跌宕人生、岁岁沉淀的生命年轮。年少轻狂,我们总执着于登高望远、征服前路,总想用跋涉证明自己;时至暮年,方才读懂生活的真谛。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独揽风光的登顶,而是亲人在侧、相伴同行的温柔圆满。
姥姥那句“不紧不慢,方是人生真味”,终是伴我半生通透释怀。人生行路,不必纠结缺憾,不必执念征途。长路浮沉,有人同赏山河、共守平安,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灯下回首,父亲一句平实的“没觉得多累”萦绕耳畔,姥姥经年的絮语依旧温暖初心。我终未亲自踏遍十八盘的石阶,却借着一场至亲相伴、一席虔诚期许,圆满了半生山海执念。原来最深的山河印记,从不在脚下路途,而在岁月温情、岁岁安然。
2026年7月22日/丙午六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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