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塬》是一部熔铸历史记忆与时代抱负的长篇小说。作者张少强以陇山地区一个家族的百年兴衰为经,以赵志强、赵志福等几代人的命运起伏为纬,编织出一幅跨越晚清、民国直至当代的恢弘乡土画卷。它不只是一部家族史诗,更是一部试图为“乡村振兴”寻找文化根脉与精神动力的“启示录”。
1. 深厚的文化积淀与历史纵深
小说最引人注目的,是其浓墨重彩的历史文化书写。作者将赵氏家族的命运始终置于宏阔的历史坐标之中:从光绪年间的天灾人祸、民国时期的军阀混战,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土改、文革,再到改革开放后的经济腾飞与乡村振兴。文中穿插的族谱、家训、地方风物(如龙湖的形成、古堡攻防战)、传统习俗(如年节礼仪、丧葬文化)以及儒释道思想的探讨,赋予小说一种“地方志”般的厚重感,使“陇山塬”本身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承载文化的生命体。
2. 鲜明的人物群像与伦理困境
小说成功塑造了多个立体的人物形象,尤以赵家四兄弟为最:
赵志强(灵魂人物):他是家族“魔咒”的打破者。从一个体弱多病、早恋迷茫的少年,到凭借坚韧不拔的毅力考上大学,最终成为知名记者,他的成长线是“知识改变命运”主题的最佳诠释。其奋斗史带有强烈的励志色彩,对家庭责任的担当(尤其是对母亲的坚守)也是小说着力宣扬的传统美德。
赵志福(中流砥柱):他是传统手艺的继承者和家族经济的顶梁柱。他的人生充满悲情色彩,为家庭牺牲学业,在创业路上历尽艰辛,却屡因家族拖累而功亏一篑。他与马红梅、张芳芳的感情纠葛,以及为赡养父母、支持弟弟读书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真实反映了那个时代“长兄如父”的责任与牺牲。
其他人物:马红梅颇具争议,她既有对爱情的向往,又有对命运的不甘和现实的算计,是城市化进程中农村青年思想裂变的缩影。赵作鹏(秀才爷爷)的传奇经历,则揭示了传统士绅阶层在时代洪流中的起伏。
3. 强烈的现实主义关怀与时代印记
小说对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农村的社会风貌、人情冷暖、生存困境进行了逼真的还原。无论是赵志福创业的艰辛(卖驴筹钱、雪夜历险)、家族内部的争斗,还是学校罢课、智斗流氓等情节,都充满粗粝的生活质感,仿佛一部活生生的“时代纪录片”。作者试图通过家族故事回答“人怎样活着才算幸福”“如何实现乡村振兴”等宏大命题,这一点在小说开篇的创作意图中已表露无遗。
4.商榷与不足:真实与艺术的边界
作为一部具有“自传”或“半自传”色彩的作品,小说在思想和情感上极为饱满,但在文学艺术性上仍有可商榷之处:
叙事结构的松散与“说明书”倾向:小说有时在叙事中插入大段的背景介绍或作者议论,例如对儒家“五常五德”、道家思想的直接阐述,虽体现了思考深度,却略显生硬,打断了叙事的流畅性,使部分段落更像文化论文或家族史研究笔记。
人物塑造的“功能化”:部分配角稍显扁平。例如大嫂黄淑贞被塑造为“精明势利”的象征,行为动机过于单一;马红梅在后期也略显脸谱化。相比之下,赵志福的挣扎与痛苦更为血肉丰满。
理想化的结局与现实的张力:小说最后描绘了乡村振兴后的美好图景,充满光明与希望。这种写法虽符合“讴歌时代”的主旋律,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前文对农村复杂现实困境的深刻批判。赵志强回归家庭、化解矛盾的桥段,也带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
5.对比与定位
如果将《陇山塬》置于中国当代乡土文学的谱系中观察,它最直接的参照物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相似之处:
主题内核:两部作品都聚焦于改革开放初期农村青年的奋斗与迷茫,歌颂在苦难中不屈不挠、通过个人努力改变命运的精神。
叙事风格:均采用现实主义笔法,对社会环境进行细致描写,对农民心理状态有深刻洞察。都带有一定的“人生教科书”色彩,试图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人物设定:赵志强与孙少平相似,都是通过知识走出农村、成为精神上的强者;赵志福与孙少安相似,都是扎根土地、承担家庭重担的奉献者。
不同之处:
文化纵深:《陇山塬》比《平凡的世界》具有更深的历史纵深。它从一个家族的百年史切入,探讨“耕读传家”等传统在新时期的延续与变异,带有更浓厚的“家族史”与“文化寻根”色彩。
时代跨度:《平凡的世界》主要聚焦一九七五至一九八五年这十年;而《陇山塬》纵向延展至当下(乡村振兴),视野更为宏大,是一部“跨越古今”的作品。
文学纯粹性:《平凡的世界》在文学技巧上更显圆融,情感表达更纯粹;《陇山塬》则更侧重“记录”与“宣讲”,带有更重的“非虚构”笔记感。
《陇山塬》是一部有“野心”也有“痛点”的作品。它在文学技巧上或许还不够精雕细琢,但蕴含的情感密度、历史重量与现实关怀弥足珍贵。它像一块未经完全打磨的璞玉,粗粝中透出耀眼的光华。对于希望了解中国西北乡村百年变迁、感受传统伦理与现代生活碰撞的读者而言,这是一部值得细心阅读的厚重之作。它不仅是赵家的故事,更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农村家庭在时代巨变中挣扎、前行、寻找出路的精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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