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故乡
文/刘乙苏
这里的故乡是半个多世纪前的原始古村落,是被朱庄水库撕碎的一幅藏宝图,一个生我养我让我心心念念的地方——落而峪。
落而峪中间的“而”字,实在悟不出多大讲究,大概是“儿“的谐音吧?可儿化偏偏又引出一段小插曲来。
那年日本进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距我村10多公里的土岭村架着炮楼,小鬼子隔三差五进村祸害乡民,单单我村免于灾祸。据说“落而峪”谐音“落日峪”,狂称“日不落”的小日本忌讳地名,因此不敢进村骚扰。
村名且不多究,诸如故乡地貌的特殊,人性化建筑的美感及自然条件的神奇,就足以让人留恋忘返魂牵梦绕了。
据村西石碑记载:故乡始建于明朝永乐二年(公元1404年),由刘三桂担着货郎担,带着妻儿老小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老鸹窝迁移此地。从建庄到1973年朱庄水库修建,进行又一次移民,故乡存续569年。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水,地理位置呈北高南低状。一道长街分南北,街北乡亲依山而居,街南房屋随高就低顺势而建。东西长街不太直溜却蜿蜒随势,宛若一条长龙,横卧中央。街长约400多米,村东头住着秀琴一家,村尾住着老支书和他老娘。全村400余口,唐姓一户,张姓两家,白姓不过区区几十口人,其他全姓刘。街北四条小巷将几十户人家分成五大片,小巷幽幽全由石头砌成,由低向高,徐徐伸向尽头。说起来西数第二道小巷最具特色:巷里住着六大户,60来口人,尽头左侧地势本来就高,却硬生生又砌了27个石阶,4米多宽。拾级而上,陡峭如削,像登天梯。到了顶部,豁然开朗,平展展一小院儿,整洁典雅,古色古香,俨然一座空中楼阁。院内有棵碗口粗的石榴树,四周各样花卉鲜艳夺目,香飘四溢,浸人肺腑,我本家叔叔住在这里。每到中秋佳节,婶婶都会摘几枚石榴给我,那种美滋滋的感觉至今犹在。
街北住户差不多都有小阁楼,小巷两侧户户相连,登上房顶便可串半条街。每到夏天,月明星稀之晚,户户提上饭桶,端着碗筷上了房顶,大人小孩,东一伙西一片,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我们家在村西第一条小巷尽头,巷子不深,只有20多米。我们和大伯同住一院,院内有棵梧桐树,和楼顶一般高。夏日炎炎,绿树成荫,我们在树下乘凉,两家关系甚密,不分彼此。
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北屋是我童年的摇篮。黝黑的墙壁贴满了我和二哥的奖状。寒冷的冬天,我们一家七口同住一屋,土坯大通炕占了小屋大半边,每到晚上,我们兄弟姐妹五个齐刷刷趴在床边,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火炉上的小铁锅,锅下烤着红薯。父亲坐在圈椅上一边翻红薯,一边巴嗒巴嗒抽旱烟。一只脚登着火炉,眯起眼,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抽着,还不时将烟灰在鞋底磕几下,故意吊我们胃口。可以想象: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烤红薯对小孩子来说是多么诱惑和期待。母亲一边给我们讲故事一边纺棉花,嘴不停,纺车也嗡嗡响个不停,我永远忘不了母亲映在墙上一伸一曲的佝偻身影,还有陪伴她几十年的煤油灯,那盏用红胶泥当底座的煤油灯。
奶奶家在街面上,门前有棵千年古槐,槐树下安放一块足有五百斤重的青石板。到了夏天,不善言谈的奶奶坐在青石板上,裤腿卷的老高,很少与人搭话。听着村里村外事,看着南来北往人。
街南位置低,住户比较松散,可这并不影响小村外观。站在对面眺望,小村错落有致,层层叠叠。金秋时节,金黄的玉米,紫红的高粱,白白的花生,房沿上的柿牛柿块儿,哇!好一幅多彩的水墨画。奇特的地理位置和祖先智慧而人性化的建筑风格,小村闻名遐迩,人称“小北京”。
小村最温馨的要数大年初一,街上人来人往,全都端着饺子,挨门串户,邻里朋友,同族本家,互换饺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名曰:传递吉祥,到处弥漫着浓浓的人情味儿。
更让人难忘的是故乡神话般的四大传奇,每一件都能让你如踏仙界,唏嘘不已!
先说那口甜水井。
甜水井位于小村西南角的“井到地”, 井口长1米有余,宽1米,略呈长方状,口小肚大,全由碎石砌成。水深一丈,清澈见底,人站井口,可见自己容貌。水面到井口不足3米,一条水担加一小木勾便可取水。
甜水井奇就奇在不仅水味甘甜,自调水温,而且水面如定在原地,纹丝不动,无论多少人取水,水位不会移动分毫。夏日水温如冰,喝上一口,全身透凉。我们家做酸枣仁,不缺酸枣面,每至夏天,打上半桶井水,搅上些酸枣面,放在大槐树下,任由乡亲防暑解渴,酸酸的,甜甜的,凉丁丁的,一下子爽到心底。时至冬日,冰天雪地,可这口甜水井却热气蒸腾,井内看不到水面,只见团团热气旋旋而升,如薄雾,如炊烟,如蒸笼冒出的蒸汽在井口盘旋。水温融融,将手伸进水里,觉得温润舒坦。
小河边的回音壁堪称村中一绝。
一般的回音壁都在深山,可此壁却在村边,挨着甜水井,和一条泉水河连在一起。这让我不由想起那首充满温情的歌: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有一条小河,泉水从门前静静流过静静流过……。不同的是,回音壁让小河变得热烈而激情,哗哗流泉由回音壁唱给小村每家每户,像催眠曲,像交响乐,像大自然的情歌。
泉水河的源头在六里外的乱石沟。沟内怪石嶙峋,草深林密,一股清凉凉的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又随着乱石岗顺势而下,或缓或急,丁咚丁咚,敲着鼓点儿
欢快雀跃。长年累月的敲打,乱石滴水成坑儿、成石碗儿、成石盆儿,为乱石沟凭添一道靓丽的风景。到了村边,河道平缓,水势便哗啦啦款款而动了。
清清泉水河,不分昼夜,四季流淌,宛若明镜,清澈透亮,小鱼小虾依稀可辨。村里大姑娘小媳妇,每天端着脸盆或挎个篮子到河边洗衣。平平的锤板石,手里掂个棒槌“砰!砰!砰!”人锤一下,回音壁也锤一下。这里常有小孩子玩耍,冲着回音壁喊自己的名字,当回音壁学舌也喊自己的名字时,便“咯咯”笑个不停,整个村子都在咯咯笑着。
如果说甜水井和回音壁是小村的天然瑰宝,那么村前那条大河就是故乡的“魂”。
它是路罗川、浆水川、宋家庄川和将军墓川四大名川交汇处,因为营头村是方圆几十里文化经济中心,又紧挨大河,故乡人称这条河为“营头河”。
“营头河”距我村400米,村边岸柳成行,大河巨浪滔天震耳欲聋。数条支流奇山怪石,一步一景,神话传说源远流长。这些摁下不提,只就大河下游的温泉便常常让人神往。
温泉在大河下游的南岸背阴处,带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从地下汩汩窜出。当时我看到是从碗口粗的管子里流出来的。挖两个地下沙坑,略加修饰,便分成男女两个澡堂。温泉先进男池,再由男池流向女池。温泉能治病,我信!由于中了湿潮,我曾受尽十年脓疮之苦。15岁那年我去温泉泡了三天三夜,从此水到病除,再无复发。
大河不仅有温泉,有故事,而且地肥年丰。挨着大河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万亩沙滩,是光溜溜的五彩石,是密密的酸枣林,是大河两岸的千亩稻田。每到秋天,金黄的稻子笑弯了腰,迎风摇晃,故乡的人们将沉甸甸的收获搬回家。当时,我最爱哼唱一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那时的故乡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营头河,就是一幅印满幸福的五彩画卷。
故乡的传奇不仅仅是自然与现实美的融合,还有那种无言却要循规蹈矩的风土人情。
“ 张沟河”是营头河的一条支流,也是一河界两山的佐证。
我村和张沟村只隔一山一水,用步丈量不过区区500步,小河对岸有我村几十亩良田,两村乡亲和睦相处从无瓜葛。按说村村相望又是地邻,更应两情相悦亲上加亲。可偏偏就这一河界两山,界得个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我村的山在小河南岸,酷似一只巨猫,故名“猫山”。张沟的山在河北岸,像一只卧着的凤凰,得名“凤凰山”。从我记事起就知道那只猫看着凤凰不让两村联姻,到底所谓何事,不得而知。那村村前河南是日头山,河北月亮山,人称:日月把门。无论传说真假,几辈人过去了,两村半里路之遥,从无有过男女亲事倒是实情。
这就是我的故乡:温泉济世,甜水井康养,回音壁凭添多少乐趣。广袤无垠的沙滩,曲曲弯弯的泉水河,千亩稻田等曾让多少人为之陶醉。村东向水豁口处朝南虎山头,北面狼头山,虎狼把门,一串串神话护佑着美丽富饶的故乡。
思念故乡,总在夜深人静时,捡起零散的碎片,拼凑故乡的模样。满是惆怅,满是眷恋,难忘的故乡,我的“根”,她是刻进骨子里的永久记忆。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