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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三回：竹青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恒娘白天在事业单位做财务主管，晚上在家帮小企业做账，三年攒出一套小房子。这一回，不说恒娘了，说一个叫竹青的人。
竹青，三十四岁，某出版社编辑。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四层，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她的工作是审稿，每天看大量的投稿，从早看到晚，看得眼睛酸胀，脑袋发懵。她喜欢的稿子，领导不喜欢；领导喜欢的稿子，她觉得一般。她的审美和市场的口味，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在这家出版社已经七年了。七年来，她编了不少书，有的卖得不错，有的无人问津。她看着那些书从稿子变成铅字，从仓库搬到书店，从书店搬到读者的书架上。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书在那里，她在这里。她不知道那些读者是谁，不知道他们读完之后是什么感受，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这本书是谁编的。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把零件组装好，传送带送走，下一个，再下一个。她不知道自己组装的产品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组装这些。
她有一个秘密——她自己也写东西。每天晚上回家，安顿好一切，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不是出版社要的那种，是她自己想写的那些，不迎合市场，不讨好读者，不遵循任何套路。只是写自己想写的，写得很慢，写得断断续续，有时写到一半觉得不好，删了重来。有时写完了，不满意，锁在文件夹里，再也不看。她写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发表过。
有一天，她在网上看到一个征文比赛，主题是“城市里的陌生人”。她觉得这个题目很适合她，因为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每天遇到无数陌生人，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话。她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心里想什么。她只能想象，想象他们的故事。她写了一篇短篇小说，主角是一个在地铁站卖唱的年轻人，没人听他唱歌，他不在乎。他只是唱，唱给来来往往的人听。故事写完了，她投了稿，很快就忘了。
半年后，她收到一封邮件——她的作品入围了。不是第一名，是优秀奖。奖金两千块。她看着那封邮件，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不敢相信，自己写的东西，居然有人看，居然能获奖，居然还有人给钱。她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妈妈，附了一句话：“妈，我写的。”妈妈回了一个笑脸，还有一句：“妈看不懂，但妈高兴。”她笑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更认真对待写作。下班回家，吃过饭，洗过澡，坐到电脑前，开始写。每天写一点点，几百字，一千字，有时候两千字。写得顺的时候，写到凌晨；写得不顺，早早关电脑，躺在床上想，想明天怎么写。她的小说开始在杂志上发表，开始在网站上连载，开始有人留言，开始有人催更。她有了读者，读者叫她“竹青老师”。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可她知道那是善意的。
有人问她：“你白天上班，晚上写作，不累吗？”她说：“累。”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她想了想，说：“因为白天是给别人活，晚上是给自己活。”她白天编别人的书，晚上写自己的故事。两种身份，两种活法，她觉得都挺好。上班让她有稳定的收入，不用靠写作吃饭，不用为了迎合市场写自己不想写的东西。她可以写自己想写的，写出来的东西，有人看也好，没人看也罢，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是写的过程，那些字从心里流出来，经过手指，落在屏幕上，变成句子，变成段落，变成故事。她觉得这是她一天里最自由的时刻。
后来，有出版社找她出书。她的短篇小说集出版了，印数不多，卖得也不火。可她很高兴，因为封面印着她的名字，不是她编的别人的书，是她的书，她自己的。她把样书寄给妈妈，妈妈打电话来，说：“妈看懂了。”她问：“看懂了什么？”妈妈说：“你写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她愣了一下，笑了。她写的那个在地铁站卖唱的年轻人，确实是她——没人听他唱歌，他不在乎。他只是唱，唱给来来往往的人听。
她还在出版社上班，还在审稿，还在编别人的书。她的副业成了她的精神支柱，不是因为赚钱——她写书赚的钱还不如她一个月的工资。可写作让她觉得自己除了是一个编辑，还是一个作家。编辑是她的职业，作家是她的身份。职业可以换，身份不会丢。
现在单位里知道她写书的人不多，她从不主动提起。有同事在朋友圈看到她的书，问她：“竹青，这书是你写的？”
她点头。同事说：“你真厉害。”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写着玩。”她不觉得自己厉害，她只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活法。白天在单位，她是编辑竹青；晚上在家，她是作家竹青。两种角色，她都很投入。她不需要从中选一个，她两个都要。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竹青》，写一个男人变成乌鸦，娶了乌鸦妻子，后来又变回人，人鸦两界自由往来。如今的竹青，不是乌鸦，是编辑兼作家。她白天在人界编书，晚上在鸦界写作。两个世界，她穿梭自如。她不需要放弃哪一个，她两个都要。因为她知道，编书是为了活着，写作是为了活得有意思。
正是：
竹青编书七年整，审稿审到眼发楞。
晚上回家写故事，地铁卖唱年轻人。
征文比赛入围奖，稿费两千挺高兴。
书送妈妈看的懂，写的就是她本人。
莫道副业是兼职，那是她的另一身。
欲知这竹青能否一直这样“两栖”下去，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