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安宁疗护险：破题之后，路在何方？
作者：胶河之阳
时间：2026年7月22日
2026年7月，北京将安宁疗护服务费用正式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报销。消息一出，引发全国养老、医疗和照护领域广泛关注。《灵枢·天年》有言：“失神者死，得神者生……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中华文明数千年前便洞悉：生命终有其时。临终之际，强行以医疗手段维系“形骸独居”，恰是对自然规律的违背。安宁疗护制度的本质，正是还生命以自然终结的尊严。
医保支付，这道最直接的门槛，率先在北京被拆除。然而，医保支付仅为第一步。将安宁疗护全面纳入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才是决定这一服务能否普惠可及的关键。破题之后，路在何方？孙云早书记青岛的调研实践提供了重要参照和若干启示。
一、一段被中断的探索史
青岛是国内最早尝试将临终关怀纳入长护险的城市。十多年前，青岛市社保局在长护险试点起步阶段，即设置了“医疗专护”支付形式。其目的明确：将临终关怀患者从三级医院ICU分流出来，既解决“社会性住院”问题，又节省医保基金。彼时理念，与今日北京做法如出一辙。
然而，探索之路并不顺畅。因多种原因，专护制度最终取消。2020年青岛两会期间，有人大代表再次提出相关议案，建议将安宁疗护纳入长护险专护结算。市医保局征求了长期照护协会意见，协会也提出了完善评估办法、单独制定准入标准和结算标准等具体建议。但随后因人事变动和政策调整，此事再度搁置。一段本可造福无数家庭的创新探索，就此中断。
二、医保已无政策障碍，长护险仍存制度空白
北京实践印证了一个重要判断：将安宁疗护纳入医保，政策通道已基本打通。
国家卫健委自2017年起，陆续发布了《安宁疗护中心基本标准及管理规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等文件，并在全国开展试点。2024年，国家卫健委会同国家医保局联合下发通知，实质上为安宁疗护费用纳入医保打开了政策通道。此后，多地陆续出台具体办法。北京既非首创，亦非终局。加之DRG和DIP按病种付费全面推行，安宁疗护的医保支付已具备成熟的技术路径。
但长护险层面则完全不同。2026年中办、国办印发了长护险全面建制意见，国家医保局配套出台了服务目录，两份文件均未将安宁疗护单列。长护险的准入标准是重度失能，且原则上失能半年以上。这与安宁疗护的服务对象，即生存期有限的终末期患者，在逻辑上并不匹配。《灵枢》讲生命应“各如其常”，但以“重度失能、失能半年以上”来衡量终末期患者，评估标准与生命真实状态之间明显脱节。安宁疗护对象未必完全失能，却急需安宁疗护服务；符合长护险条件者，未必是生命终末期患者。
制度衔接更为复杂。国家文件明确规定：应由医保支付的费用，长护险不予支付。但青岛市现行长护险办法中，药品、治疗、材料等本应由医保承担的费用，实际由长护险基金支付。若严格按国家政策接轨，结算办法将面临系统性调整。纳入安宁疗护，远非“增加一个支付项目”那么简单。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制度重构。
三、服务能力短板不可忽视
支付端打通后，“谁来服务”仍是硬约束。安宁疗护涉及疼痛管理、心理疏导、家属沟通、生命教育等多学科协作。它对机构和人才的专业化要求，远高于普通养老护理。
先看家底。经过十余年发展，青岛长护险制度已覆盖全市939万城乡参保人，累计支出53亿元，惠及13万多名失能失智人员。
再看机构覆盖。全市定点护理机构达928家，备案照护服务人员近2万人。养老机构302家，其中医养结合型284家，占比高达94%。
但规模扩张不等于质量达标。全市养老机构床位4.7万张，护理型床位3.7万张，占比80%。表面看供给充裕，但能规范开展安宁疗护的专业床位和服务团队仍然稀缺。绝大多数长护机构，不过是在养老机构基础上叠加了医疗功能。服务能力与健全完善的长护险要求差距甚大。2025年5月，青岛市民政局与市卫健委签署了医养深度融合战略合作协议，深化“五床联动”试点。但安宁疗护床位作为“五床”之一，在实际运行中仍面临标准缺失、人才匮乏的困境。支付端放开后，服务端能否真正接得住？这是必须同步解决的现实问题。
横向比较，也能给我们启发。日本自2000年实施介护保险制度以来，已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制度设计，保险覆盖全民，根据护理等级报销70%至90%的费用。台湾地区全民健保自2000年起支付安宁住院疗护，2009年又将适用范围扩大至癌症、渐冻人及八大非癌症末期疾病。他们还推行“安宁缓和疗护品质评核加成奖励方案”，通过实际访视评核照护质量，给予机构奖励。这些经验表明，安宁疗护的制度化嵌入需要长周期建设，非一朝一夕之功。
四、多部门联动：破局的关键机制
安宁疗护险推行涉及医保、卫健、民政、发改、财政等多部门。单打独斗难以成事，建立高效联动机制是破局的关键。
在组织保障层面，应建立跨部门专班统筹机制。可参照“五床联动”模式，由市政府牵头组建工作专班。医保局负责支付政策设计，卫健委负责服务标准制定，民政局负责养老机构组织协调，发改局负责规划统筹，财政局负责资金保障。专班实行定期会商、联合办公，确保政策制定与执行形成闭环。
在运行机制层面，应打通三个关键节点。
一是评估结果互认。民政的老年人能力评估、卫健的健康状况评估、医保的长护险失能评估，应实现结果互认、信息共享。做到“一次评估、三部门共用”，避免老年人反复折腾。
二是信息平台共享。依托山东省“五床联动”方案要求搭建的医养康养一体化平台，实现床位资源、服务记录、评估数据的实时互通。以“五床联动”试点中的实际场景为例：某养老机构住养老人进入临终期后，通过信息平台一键触发，卫健部门随即派员评估，医保部门确认待遇，民政部门协调床位，三日内完成转介。机制一旦跑通，便能从个案推及全局。
三是服务转介衔接。由民政联合卫健、医保，组织养老机构和医疗机构签订合作协议，明确床位转换流程，确保临终期老年人优先转入安宁疗护床位。
在职责分工层面，各部门各司其职，形成闭环。部门联动不是“几家坐在一起开个会”，而是在组织、机制、职责三个层面形成合力。中医讲“五脏调和，百病不生”，各部门各司其职、相互协同，同样能“各如其常”。医保局做好支付端的总开关，制定长护险定点机构准入退出制度，完善安宁疗护价格与支付政策，探索按床日付费等方式。卫健委做好服务端的质检员，统筹医疗资源，制定服务标准，加强专业人才培养。民政局做好需求端的守门人，支持养老机构开展安宁疗护项目，推动床位签约协作。发改局做好政策端的规划师，将安宁疗护纳入区域卫生规划和养老服务体系。财政局做好资金端的保障者，确保医保和长护险基金可持续运行。
青岛有一个独特优势。作为国家长护险首批试点城市之一，也是全国少数实现城乡全覆盖的城市之一，青岛早在2012年便在全国率先试水建立长护险制度。至今已累计支出53亿元，惠及13万余人，并在全省率先开展了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考试。更值得关注的是，青岛作为计划单列市，在医保政策制定上拥有比普通地级市更大的自主空间。这为在长护险全面建制过渡期内探索安宁疗护纳入长护险的具体办法，提供了独特的制度便利。市医保局2026年初已发文承诺“出台安宁疗护医保支付政策”。建议以此为契机，由市政府牵头建立跨部门专班，同步推进支付标准与服务规范制定，让安宁疗护险在青岛率先落地。
五、破局之路在脚下
尽管困难重重，破局的窗口正在打开。
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扩大安宁疗护服务供给。山东省2024年相关文件已明确支持将安宁疗护按规定纳入长护险支付范围。青岛市医保局已作出政策承诺。信号明确，关键在于落地。
务实来看，破局可从三个层面切入。
其一，争取试点资格。在长护险全面建制过渡期内，探索安宁疗护纳入长护险的具体办法。
其二，率先制定标准。依托青岛桃花源颐德康复医院等试点机构的实践积累，研究出台准入评估标准和结算规范。
其三，理清支付边界。先参照北京模式解决医保支付问题，再逐步理顺医保与长护险的协同机制。
推行安宁疗护，需要基金保障，需要制度规范，更需要人心共通！我们习惯了“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却很少问一句：这个代价是谁的代价？当一个人已经走到生命终点，插管、电击、切开气管，这些ICU里司空见惯的操作，究竟是在延续生命，还是在延长痛苦？《道德经》讲“出生入死”，生和死本来就是一条路的两头。我们无法选择不生，也难以选择不死。但至少可以为自己和亲人争取一种更有尊严的离开方式。
安宁疗护要做的，就是让“死得不体面，尊严缺失的”这件事不再发生。让该放手的时候有人敢说放手，让想回家的人能够回家。让最后的日子，不再是浑身插满管子的煎熬，而是一杯热水、一句宽慰、一个亲人在侧的温度。这不需要最高精尖的设备，只需要制度给一个空间、给一份保障。
北京已经开了头，青岛有过探索的底子，又有“中国康湾”的政策东风。能不能在全国率先走通这条路，看的不是条件，是决心。这一步，说到底不是为了一套流程，而是为了一个态度，对生命终章的态度。陶渊明有句诗，说透了生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生不足喜，死不足惧。该放下时坦然放下，该放手时从容放手，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也是安宁疗护制度该守护的底线。破题之后，路在脚下。青岛，该迈出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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