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门前唱大戏

作者：田玉平

儿时的记忆里，总有一段最温柔、最热闹的回响，那便是乡间流传已久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简简单单几句口语，没有华丽辞藻，却盛满了乡村孩童最纯粹的欢喜，盛满了一方乡土最鲜活的烟火，也盛满了我一生割舍不断的乡愁。于我而言，姥姥门前的大戏，从来不止戏台之上的咿呀唱腔、锣鼓铿锵，更是岁月深处的亲情大戏、故土大戏，是漂泊半生、回望一生，最安稳、最温暖的精神归处。

我的家乡五台县沟南乡刘家庄，岁岁有盛会，年年有戏声。每逢农历五月二十八，便是村里沿袭百年的传统庙会。这是全村一年当中最隆重、最热闹的日子，四邻八乡的乡亲都会慕名而来，赴一场乡土盛会，赏一场梨园大戏，体味一番人间烟火，叙一段真挚情谊。年年岁岁，戏声不息，庙会不止，乡愁不绝。今年，承蒙小关一路陪伴关心备至、朝夕相随照顾起居，我提前于五月二十六日重返故土。步履踏回熟悉的乡村土地，耳畔重拾久违的淳朴乡音，心中重温沉淀半生的浓浓乡愁，所有的风尘疲惫，都在故土的清风烟火里悄然消散。

人至暮年，最念归根，常常独坐沉思，溯源自己的故土根脉。世人问我籍贯何处，我总会细细道来其中渊源。严格来说，我的祖上本源，是五台县沟南乡上西村。祖上世代居于斯、耕读于斯、繁衍于斯，守一方水土，传一脉家风。只是岁月浮沉，世事无常，到了爷爷那一辈，家道日渐衰落，生计艰难，无奈之下，举家从上西村搬迁，落脚于相邻的刘家庄。从此，一代代人生长于此、扎根于此、生活于此，我们这一辈的籍贯，便顺理成章定为五台县沟南乡刘家庄。

山河依旧，村落变迁，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上西村是我血脉里的源头故土，刘家庄是我生命里的成长故乡。这片淳朴厚重的晋北乡村土地，承载着祖辈的艰辛迁徙，记录着家族的岁月起落，更珍藏了我人生最纯粹、最难忘的年少时光。无论后来我身在矿区、走过多少城市、看过多少繁华，心底最深的根，永远牢牢扎在这片质朴的乡土之间。

人的一生，总有一段岁月刻骨铭心，总有一段苦难淬炼初心。回望半生，最难忘的便是那段风雨飘摇的艰难岁月。彼时世道动荡，人心惶惶，世事难料。忠厚正直的父亲无端遭受迫害，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身处千里之外的矿区，受尽排挤打压，举步维艰，难以立足安生。昔日安稳的家庭骤然风雨飘摇，前路茫茫，举目皆难。

为了躲避外界的政治风波，为了保全年幼的我们，也为了照料家中年迈的祖母，坚韧善良的母亲毅然做出决定，带着我们一众年幼的兄弟姐妹，告别常年生活的矿区，回到老家刘家庄，陪伴奶奶居家度日。这一次回乡，整整度过四年时光。那四年，正是我从八岁长到十二岁的懵懂童年阶段，是孩子最敏感、最需要温暖陪伴的年纪，却偏偏遇上了最寒凉、最压抑的世道人情。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情冷暖格外分明，世态炎凉尽显无遗。只因父亲蒙冤受屈，我们兄妹几人便被划为“黑五类”子女，受尽周遭人的冷眼、排挤与欺凌。在外边的世界，我们抬不起头、直不起腰，遭人非议、受人疏远，小小的年纪，早早尝尽了人间的寒凉与世俗的偏见，心底藏满了委屈与自卑。

所幸，人间有寒凉，故土有温情；世道有风雨，乡邻有善意。正是这四年的乡村归居生活，让我们躲开了外界刺骨的风雨磨难，得以在安稳的乡土间安然成长。四年朝夕相伴，我们尽心侍奉八十一岁高龄的奶奶，陪老人安度晚年、颐养天年。更难得的是，淳朴善良的乡里乡亲，从未因外界的流言蜚语、世俗标签而疏远我们。乡邻们待人赤诚、心性宽厚，不趋炎、不欺弱，待我们一众孩童温柔包容、百般疼爱，用最朴素的乡情，温暖了我们黯淡的童年岁月，抚平了年少心底的伤痕。

那时候的姥姥家，更是一方盛满温情与热闹的人间福地。姥爷姥姥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安坐高堂，福寿绵长。大舅大妗、二舅二妗皆正当盛年，阖家和睦，人丁兴旺。偌大的姥姥大院，院落宽敞、屋舍整洁、烟火袅袅，一家老少和睦相守、朝夕相伴。晨昏之间有笑语，四季之中有温情，亲戚邻里往来和睦，家事人事顺遂安然。日日热闹红火，岁岁安稳祥和，那份满堂团圆、人丁兴旺的景象，那份热气腾腾、其乐融融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温暖，历历在目。在那段举国动荡、世事艰难的岁月里，姥姥家的大院，便是我们兄妹最安心的避风港，最温柔的安乐乡。

时光最是无情，悄悄带走年华，默默更迭人间。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风雨沧桑，岁月更迭，昔日满堂长辈、阖家欢聚的盛景，早已被流年悄然改写。岁岁年年，人生聚散无常，老一辈亲人陆续辞世、归于尘土，只留下绵长思念萦绕心头。

此番时隔多年再度归乡，故地重游，抚今追昔，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一众至亲长辈，历经岁月洗礼、流年更迭，如今唯有三舅三妗二位老人，依旧身体硬朗、康健安泰，安然相守故土，静度晚年，成为家族里珍贵的福寿长者。两位老人皆已年过八旬，早已步入耄耋之年，却全然没有寻常老者的苍老孱弱、萎靡颓态。

三舅一生心性豁达、生活规律，一辈子勤勉正直、从容淡然。如今虽满头青丝尽数化作苍苍银发，曾经利落整齐的大背头依旧梳得顺畅规整、一丝不苟，眉眼之间依旧清朗有神、沉稳硬朗，身姿挺拔、气度安然，岁月沉淀出从容沉稳的长者风骨。历经半生风雨沧桑，老人早已看淡世事浮沉，心怀宽厚、与世安然，眉眼间皆是平和温柔。

三妗温文儒雅、心性温婉，一生教书育人、桃李芬芳。年过八旬的她，戴上一副老花镜，静坐窗前、品读诗书，神态安然、气质儒雅，举止从容、谈吐温润，俨然一派温文谦和的老教授仪态。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于平淡岁月中守得内心丰盈、岁月安然。两位老人福寿安康、松柏常青，是家族之幸，也是晚辈心中最大的慰藉。

长辈安康，亲情绵长，故土温情从未褪色。此次归乡，亲人闻我归来，纷纷奔赴老宅，阖家欢聚、围坐一堂。大舅家的大表姐、二表姐、大表哥大表嫂一家、三表姐、四表妹与表妹夫及小女儿、女婿，二舅家的二表妹，三舅家的表弟阖家老小，济济一堂、齐聚庭院。久别重逢的亲人，有说不完的家常旧事，道不尽的岁月温情。大家围坐闲谈、追忆往昔、畅谈今朝，笑语声声暖意融融，庭院之内温情脉脉。

彼时的村庄，临近五月二十八庙会正日，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村口戏台搭建完毕，锣鼓道具一应俱全，只待吉日开唱大戏。村里街巷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烟火升腾，是一场声势浩大、万民同欢的乡土大戏；家中亲人久别重逢、围坐叙旧、笑语连连，是一场温情脉脉、血脉相融的阖家小戏。大戏唱响乡野盛世，小戏温暖至亲人心，大戏小戏同启同唱，乡情亲情相融相依，整座村庄一派祥和兴旺、国泰民安、家宁人和的繁盛景象，让人看在眼里、暖在心间。

世间最纯粹动人、最经久不衰的，便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大表哥名唤宪文，他与表嫂承袭了祖辈忠厚善良、淳朴真诚的家风，心性敦厚、待人赤诚、品行端正、待人厚道，一言一行之间，皆是忠诚质朴的家风传承，一举一动之中，皆是厚重纯粹的血脉深情。

多年以来，每逢新春佳节、团圆吉日，大表哥宪文和大表嫂总会主动张罗、热心操劳，召集家族所有亲人重回老宅欢聚团圆。不求排场奢华，只求阖家团聚、亲情圆满。一桌简简单单的乡土家常菜，盛满了最质朴的人间烟火，盛满了最真挚的手足亲情。滚烫软糯的煎山药，是晋北乡村独有的乡土滋味，热气腾腾、软糯醇香；醇厚香甜的炖糕，是逢年过节必备的家乡美味，寓意岁岁平安、年年圆满。

每每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气四溢，越过院墙、穿过巷陌，飘满整条街巷。过往邻里乡亲闻香而至，望见满院团圆热闹的景象，总会由衷夸赞一句：“宪文家又办家宴团聚了，一家子真是和睦兴旺！”寻常烟火小事，岁岁年年坚持，便是最动人的家风、最温暖的人间。一桌乡土饭菜，暖了无数团圆时光，也维系着一大家人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

此次我远道归乡、久别归来，大表哥宪文与大表嫂心中格外牵挂、万般热忱。二人感念多年别离、归途不易，满心皆是手足深情。特意放下家中琐事，不辞辛劳奔波十五里路途，从乡村赶赴城里，精心挑选酒店、诚意置办宴席，专程招待我与一众亲人。一桌丰盛家宴，一席暖心相聚，没有虚浮客套，唯有真心相待。那份坦荡磊落、真诚纯粹的心意，满满当当、滚烫炙热，让远道归乡的我，深深感受到故土亲人最醇厚、最珍贵的温情，也让漫漫归乡路，满是温暖与感动。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团圆终有别离。返程临别之际，哥哥嫂嫂再三叮咛嘱托，四妹夫细心周到、暖心备至，深知我常年在外、久居他乡，最是惦念故土滋味、家乡味道。特意奔走县城的街巷、精心挑选，为我购置满满一堆家乡特产。一口乡土滋味，承载着故土山河的温情，承载着亲人牵挂的暖意，一寸乡愁、万般深情，都藏在这烟火滋味之中，伴我归途、暖我余生。

重回故土，最珍贵的不仅是至亲团圆的温情，还有故友重逢的欢喜。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最难得是初心依旧、故人如故。归乡之夜，久违的小学同窗俊章，心系年少情谊、感念旧日时光，特意邀约如意、二平、二宝一众儿时好友相聚重逢。多年未见的老伙伴，一朝重聚，乡音未改、笑容依旧，岁月沧桑未曾冲淡年少纯粹的同窗情谊。

与此同时，我亦诚心邀约宪鹏舅舅相伴小聚。晚风和煦，灯火可亲，一席薄酒小菜，一群故人围坐闲谈。我们回首清贫纯粹的年少时光，细数儿时结伴嬉戏、朝夕相伴的无忧岁月，感叹世事变迁、人世浮沉；畅谈今朝国泰民安、岁月安稳、民生富足的美好生活；共叙情谊、共话初心，展望来日岁岁安然、阖家顺遂、山河长青、人间常暖的美好愿景。

半生风雨半生路，一朝归乡一朝暖。年少的懵懂青涩、中年的奔波劳碌、暮年的安然恬淡，都在故人闲谈、灯火晚风之中缓缓释然。历经岁月淬炼的同窗情、亲友情，褪去了年少的懵懂青涩，沉淀出历经风雨的醇厚绵长，朴素真挚、温润动人，成为人生路上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岁岁五月二十八，年年庙会唱大戏。戏台建在村口开阔处，面朝乡土、背靠山河，是村庄最热闹的去处，也是乡愁最浓的寄托。吉日良辰一至，锣鼓铿锵骤然响起，响彻村落山谷，传遍四野八乡。戏台之上，生旦净丑轮番登场，唱腔婉转圆润、字正腔圆，一折折传统戏曲娓娓道来，演绎着离合悲欢、善恶忠奸与世事沧桑。

台上人认认真真唱戏，演绎千年文脉、世间百态、岁月沉浮；戏文里藏着家国大义、民间善恶、乡土伦理，代代传唱、生生不息。

戏台之下，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全村老少倾巢而出，邻里乡亲欢聚一堂。白发老人静坐观戏，追忆年少岁月、往昔流年；中年乡人闲谈叙旧，畅谈生计家常、岁月变迁；孩童奔走嬉戏、追闹欢笑，沉醉在戏台烟火、乡土热闹之中。四方乡邻围坐相伴，闲话乡愁、畅谈友谊、共叙乡情，陌生的相逢皆是缘分，旧识的重逢皆是温情。声声笑语、阵阵欢歌，铺满街巷、盈满乡野，整座村庄沉浸在喜乐祥和、岁岁安康的氛围之中。

姥姥门前唱大戏，唱的是乡土文脉、千年传承；唱的是人间烟火、岁岁升平；唱的是家国安宁、百姓安康。台上一腔一调，皆是故土文脉的延续；台下一言一语，皆是乡愁深情的倾诉。一台乡土大戏，连着古今岁月，连着血脉亲情，连着故土山河，连着我一生放不下、忘不掉的故乡情怀。

人至暮年，方知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最暖是故乡。半生漂泊、辗转奔波，走过千山万水、看过万千繁华，最终心底眷恋、灵魂归依的，依然是这片质朴厚重的晋北乡土，是姥姥门前岁岁不息的梨园大戏，是亲人相守的温暖烟火，是故人相伴的温柔时光。

岁月风霜，可以苍老容颜、更迭流年，却永远冲淡不了纯粹乡情，磨灭不了血脉亲情，消散不了刻在骨血里的故土乡音。流年匆匆，聚散有时，唯乡愁恒在，唯温情长存。

岁岁庙会，年年戏声。姥姥门前的大戏，依旧岁岁开唱、生生不息；故土的烟火温情，依旧岁岁温热、岁岁安然。这一场故乡的大戏，这一段温暖的归乡旅程，这一腔醇厚绵长的乡愁亲情，终将妥帖安放于心间，成为我往后余生，最温柔的念想、最安稳的底气、最绵长的慰藉。愿故土山河岁岁无恙，愿至亲老友岁岁安康，愿姥姥门前大戏年年传唱，愿我的乡愁，岁岁有归处，年年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