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第六章  梅耐岁寒

 

　　“又是一年春草绿。”梅儿与昭慧进入大学阶段最后的一个学期了。梅儿的心虽伤痛至极，但外表仍一如既往，娴静美丽的“瓷娃娃”仍常常陪昭慧一同前往于家，递送家书，探望老人。到后来，于父总要梅儿为他们朗读昭明的家书。梅儿强装欢喜宽慰二老：昭明说他毕业后力争回乡谋事，那样便能“晨昏得奉双亲膝下”——一个美丽的谎言，换来了二老满心的开怀。

　　校方知晓两姐妹的难处，分配工作时格外体恤。校长告知她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前往市府公署供职，薪俸优渥，却难免要与日人周旋；二是去往一所女子中学任教，只是薪俸微薄……

　　“去女中任教！”梅儿和昭慧异口同声答道。

　　二人一同被分到女中任教，就此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秋日傍晚，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梅儿出声询问：“哪位？”门外传来应答：“梅儿，是我，昭慧。”

　　昭慧刚一进门，便眉眼含笑地说道：“你可知晓？你的学生个个都喜欢你，她们私下议论，说石先生容貌清雅、待人和善，讲课也极好！”

　　“姐姐这是借学生的话夸赞我罢了。”

　　梅儿浅浅一笑，眼底露出许久未曾见过的月牙弯。

　　新学期伊始，梅儿前往教务处领取学生课本。

　　她吃力地拎起两大捆书籍，同教研室的男同事尹谌之快步走上前：“石先生怎么不找学生搭把手？这般沉重，交给我来！”话音未落，便接过梅儿手中的书本，一手一捆，轻松朝着梅儿的班级走去，梅儿连忙连连道谢。

　　课余闲暇之时，梅儿铺开《古文观止》翻阅，重温经典名篇。

　　尹谌之途经她的桌旁，驻足俯身，轻声开口：“我向来也偏爱这部书。”梅儿微微颔首，浅笑着回应。

　　一日教研室议事，尹谌之起身发言：“为师之道，实属不易。想要成为良师，需守住两个根本：其一，自身学识底蕴要深厚；若想给予学生一瓢活水，为师者胸中当有清潭。其二，口齿清晰、言辞通达，倘若满腹经纶却不善表达，如同壶中煮饺，也算不得优秀师长。石玉清先生课余常研读《古文观止》，我们也应当这般勤勉精进。”

　　室内响起阵阵掌声。梅儿脸颊泛起红晕，摇头谦逊道：“哪里，哪里，尹先生过誉了！”

　　入夜，她完成课业、批阅完学生文稿后，或是与昭慧闲谈片刻，或是独自静坐沉思，低声默诵普希金的诗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是啊，她满心皆是怀念：怀念母亲与小妹，怀念绍兴故居和园中的岁寒三友；更难忘昔日东大校园的旧时光，最记挂湖边吹笛的少年……

　　她铺开素白信笺，将满腔思念尽数凝作清雅散文，陆续向各类刊物投稿。稿件刊发后，深受读者喜爱。

　　昭慧也由衷为她欣喜，她清楚，这些文字是梅儿心底的倾诉，是乱世之中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梅儿另辟蹊径，独创格言式短句、片段，集结成册，题名《小雨点》：

　　“雨落无声，却润透了岁月的纸页；有些等待，不必言说，已是一生。”

　　“记忆是掌心的雨，摊开是思念，握紧是微凉。”

　　“梅开于心，心守于静。乱世里的清净，是最坚韧的风骨。”

　　一则则短句精炼凝练，如同剔透珠玉、钻石，藏着通透的人生智慧。

　　梅儿坚守本心，尽心授课之余，伏案笔耕不曾停歇。可闲言碎语如同深秋冷风，无端向她袭来。昭慧听闻旁人私下议论：“真有那般高洁？不过生了一副好看容貌罢了！”“尹先生怕是对她动了心思……”

　　梅儿亦有所察觉，少数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讥讽与窥探。

　　昭慧私下劝慰她：“二十多岁的姑娘，旁人这般揣测，也不足为奇。”“梅儿，依我看，尹先生人品、学识皆是上乘，你不妨……”

　　梅儿轻轻蹙起眉头，打断昭慧的话：“姐姐，旁人如何议论随他们去，你怎也生出这般念头？”“我说过，心守于静。我心中唯有一人，再也容不下旁人。”“姐姐，你比我年长两岁，你又打算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一同等候，一同守住这份念想。”

　　“不提这些了，家中二老还盼着我们捎去书信。”

　　树若静心不动，风自会停歇。

　　此后授课之余，梅儿刻意与男同事保持距离。同时，她写作愈发勤勉，除散文外，接连创作《爱的胜利》《嘉陵江的秋天》等小说。她笔下人物皆怀揣纯粹的真善美，心怀崇高期许，始终坚守本心，不染尘俗。

　　因文字极易引发读者共鸣，彼时《万象》《春秋》《小说月报》等刊物争相刊登她的作品，刊物但凡刊载她的文章，销量便大幅上涨。

　　某日街巷锣鼓震天，鞭炮噼啪作响，四处皆是欢呼之声——倭寇投降了！

　　梅儿快步奔向昭慧住处，二人紧紧相拥，开怀大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转瞬又相拥落泪：“长眠岷江之畔的少年，你可听见这普天同庆的喜讯？……”

　　待心绪稍稍平复，姐妹二人一同前往于家，二老亦是欢喜万分。可满心欢喜间，老人一句心愿，让二人的心骤然下沉：“抗战胜利，昭明归期想必不远了！”姐妹强忍心酸，强装欢喜附和：“是啊，武汉大学也该迁回武汉了！”

　　在长久的坚贞守候里，梅儿才情尽数迸发，笔墨愈发丰盈：1947年，她所作《凤仪园》一年三版，坊间赞誉不绝。不久后，一部二十万字长篇小说《莫愁巷》在香港付印，还改编为影片搬上银幕。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