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
图/文：余成刚
流火七月，得知老团长抵达新疆，意外又欣喜。安顿好手头上的事，怀揣感恩回到家乡，与首长阔别三十余载，只为再次向他报到。
我在坦克47团老战士群里问大家，还记得当年的老团长吗？没有人迟疑，没有卡顿，所有老兵都脱口而出，清清楚楚叫出王团长的名字。仍记得团操场上的口号声响彻文殊沟，团大礼堂里歌咏比赛时嘹亮的军歌震耳欲聋。打靶前的操场中央，那一排排泛着亚光的坦克炮弹，让人热血沸腾。 戈壁上坦克轰鸣、履带碾沙的震颤，依旧撞在心间。对于我们这些退伍老战士来说，坦克47团就是我们的家。 在老团长的带领下，47团成为当年师里公认的标杆团，连续多年获评全面建设先进团。各级基层建设、战备训练、装备管理、后勤建设现场会等检查，大多是安排在我们团开展，全团各项建设标准过硬，是全师学习的样板。每年的军师年终总结大会，47团收获奖状数量位居前列；军区装甲兵军事尖子比武，全团拿下军区六成的冠军奖项。
1969年，王团长从司马迁故里陕西韩城入伍。农家出身，少时失怙，日子清贫。长年艰苦的生活，养出他一身坚韧不服输的品格，遇事敢担、行事坦荡，这份品德贯穿他全部军旅生涯。团长的履历一步一个脚印，从排长起步，历任参谋、作训股长、团参谋长，后任团长，再到师参谋长、师长，后续任职警备区司令员步履扎实向阳而行。任47团团长时，凭实打实的部队建设业绩荣立三等功。
他是部队驻地祁丰区职务最高的领导，早年吃的苦，使团长最能体谅基层官兵与周围百姓的难处。平日里治军严谨，神情严肃，新兵老兵见了都心生敬畏，外表看似冷淡，内心却十分热忱。无论团里官兵遇上生活困境，还是驻地群众遇到急事难事，只要被他知晓，都会尽心帮助。当团长的7年时间里，他将全部精力投入部队建设，处事公允、体恤下属，全团上下威望极高。他带出一支作风硬朗、士气昂扬的团队，官兵整体训练素养突出，多次迎接总部、军区、集团军、师各级领导检查，每一次都圆满完成任务。那年坦克连进攻科目汇报演练，我有幸近距离见到傅全有司令员、钱树根军长等多位传奇将军。彼时团长四十出头，每逢迎检，我站在队列里远远注望，每场汇报统筹有度，他身姿挺立、汇报铿锵，各类训练考核场地上，总能看见他奔波忙碌的身影。
当年老团长兢兢业业为部队建设倾心付出。还有那位一心提升部队军事素质、狠抓管理、严格要求官兵刻苦训练的团参谋长，他们都是我的偶像，也是坦克12师战友们心中仰望的高山。 团长的坚韧坦荡，自始至终贯穿他全部从军岁月。 他十分重视集体荣誉，当年师里组织篮球赛，师里一位志愿兵裁判多次偏袒对方队伍，赛后大伙心里不服气，打算揪住理论，团长直接说一句“出了事我负责”。一句话，显出他正直敢于担当的品德，赢得了战士的口碑。 团长入伍六年后我才出生，很多老战友得知我将与团长相聚，都托我代为问候。他们称呼首长爱人“嫂子”，而我叫“阿姨”，这是发自心底的敬重。
我出生在新疆兵团连队，16岁入伍前眼界有限，那时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们连的连长。入伍后第一次全团大会上，团长端坐在主席台正中，肩扛上校军衔，身形清瘦挺拔。发言简短有力，自带军人稳重气质，气势把控全场，让我们这群新兵蛋子打心底里敬重。 部队上下级分明，普通战士平日里很难有机会接触团级领导。和老团长在团里共处的一年多时间，我是一名普通列兵，身份悬殊，从未给他单独汇报过思想。
退伍三十多年，回望军营，当年他严谨带兵、体恤士兵的身影常常浮现，心中想念愈发浓厚。我和团里大多数战士一样，当年没能和团长面对面交流，这份遗憾藏了许多年。
1993年团长升任师参谋长，后升任坦克12师第8任师长。1994年我复员返乡，一次在电视剧《士兵突击》中看到剧中威严的团长，不由得想起了他。那年去西安出差，在酒店休息时和同事看电视，新闻正报道西安警备区司令员的画面，我十分自豪地告诉同事，这是我的老团长。 这么多年我没有联系过老领导，不是不想，是不敢打扰。直至去年我开始写作，原团参谋长李建印将军将我加进文殊祁连战友群，群内汇集坦克12师、47团很多老领导，团长也在群里。和他建联的那一刻，内心百感交集。此后每日清晨我都会给他发送去问候，他总会及时回复，往日的距离感荡然无存。首长话语温和亲切，细致询问我这些年的生活与工作，交谈之间满是暖意。 听闻老团长来新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的喜讯，我理当尽一份老兵心意。 离开军营三十多年，当兵岁月从未远离我的生活，它已然化作一种情愫，萦绕在我的思念之中，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曾多次回到文殊沟，此次相见是在为我圆梦。 老团长在家人陪同下一路游览，我提出为他旅途提供便利，都被他推辞。我心中清楚，他是不愿给我添麻烦。我没有追问他的具体行程，每日照旧送上祝福，发送沿途预判路线的风景视频，静候他的指示。7月11日，收到老团长信息，次日将返回乌鲁木齐，我当即请示在乌市恭候，首长应允。 面对这场三十三年后的重逢，我内心忐忑。团长在部队时处理工作向来思虑周全、细致入微，面对这场难得的相聚，我不愿留下半点遗憾。有一句描写久别重逢的诗词：“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真正的久别重逢，内心是小心翼翼，有些手足无措。怀揣重逢的期盼，又带着唯恐招待不周的不安，我着手准备这次相见。 家乡特产特级牛奶大蟠桃，一定要请首长和阿姨品尝。清晨往返石河子蟠桃园，动手摘下新鲜桃子。联系曾经为首长服务过的同乡战友，打听老领导日常的饮食喜好。 又冒昧向与老团长共事多年的参谋长李将军请教，将军将注意事项细致叮嘱，我一一牢记。随后和同年入伍曾担任12师宣传队队长的张红旗战友一同前往老团长下榻的酒店，提前试吃菜品。
一切筹备妥当，我换上正装在酒店大厅候立。首长发来消息，确认下午五点十分抵达。当过兵的人，守时是内化的自觉，我手捧鲜花手臂微颤，笔直站在大厅门口。五点零六分，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们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向老团长报告。团长胖了，面色温润，身姿依旧挺拔，说话时嗓音仍是那般洪亮。身上独有的军人精气神，让我难掩内心激动。 稍作休息后，我们前往就餐。我备好国酒与红酒，才知晓首长做过心脏瓣膜手术，便没有劝他饮酒。 餐桌上我们闲话往昔，聊文殊沟的营区，聊84701老部队，聊散落各地的老战友。浮云一别，流水三十余年，从前队列里遥遥相望、满心敬畏的团长，如今就坐在身边。他知我平日坚持写作，再三嘱咐我，文稿完成后要沉下心仔细推敲，力求文字精益求精。
年少时的层级、岁月隔开的距离，在此刻尽数消散。从前远远仰望生出的拘谨，半生相隔带来的生疏，全都在家常聊天与真诚提点中消融殆尽。首长感慨：“咱们师传承多年的战友情经得起时光考验，无论阔别多久、身处何地，当年一同驻守的战友相逢，发自内心的亲近感油然而生，这是坦克12师官兵的优良传统”。首长总结评语令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当年对团长的敬重，已然化作长辈般温和真切的关怀，数十年来藏在心底的万千心绪，得以畅快倾诉。聊到尽兴，首长提议小酌红酒，其神情舒展惬意。这时张红旗战友为老团长献上军歌，这一刻仿佛重回那段激情燃烧的军旅岁月。 一顿饭的时间，承载不完积攒多年的心里话。刚体会到久别重逢的欢喜，转眼就要迎来别离，竟生出惆怅。舍起身道别，短暂的相聚，道不尽半生往事。这份跨越三十余年的官兵情、战友情，会长久留存在我的心底，反复回味。
离席前，团长邀约我们去西安、冬季去海南时再相聚。这时首长与我们老战士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次日团长夫妇游览乌市周边，我因事未能陪同，也没能到机场送行。登机当日，我提前安排好贵宾休息室，方便二老安心候机。心里一直牵挂他们落地的消息，航班到达后没多久，便收到团长报平安的信息。这位平易近人的老首长，还是那样的细致入微。 当过兵的人即便离开部队多年，总会牢记部队的老领导、老战友和老部队番号，我忘不了真心带兵的老团长。
那段军营岁月，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中。我们这群老兵常聊起47团，王团长是我们军旅生涯里最难忘的人。他是我们可敬的好首长、好团长、好师长。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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