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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村中学
——我的母校
文/渭风
【编者按】《尚村中学》是一篇饱含时代沧桑与个人奋斗史的动人佳作。作者以质朴而极具关中地域特色的语言,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文章不仅生动勾勒了尚村中学的旧貌与恩师群像,更深刻刻画了特殊年代里“地主子弟”求学之路的坎坷与挣扎。从因出身被劝退的迷茫、打架受处分的叛逆,到回乡修地球落下病根的艰辛,再到恢复高考后借粮复读、终获师范录取的逆袭,作者将青春的苦涩与甘甜描摹得淋漓尽致。那二十斤沉甸甸的粮票与父亲门槛上的眼泪,构成了文章最催泪的情感内核。更为可贵的是,作者将母校的教诲内化为四十载教书育人的坚守,完成了精神的传承。全文叙事张弛有度,语言粗犷中透着温情,结尾那声跨越四十年的“老师好”,余音绕梁。这不仅是对一所乡村中学的深情回望,更是对一代人自强不息、知识改变命运的崇高致敬,读来令人动容,回味无穷。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秦岭脚下的渭水,流到周至这一段,性子变得慢了,像个在墙根底下晒暖暖的老汉,温吞吞的。河南岸,终南山北麓,卧着一个大镇子,叫尚村。
这尚村,在早些年可是周至的东大门,也是个繁华码头。给今天的人说尚村中学,恐怕只有土生土长的周至人知道,而且还得是五零、六零、七零、八零后这帮人。现在的娃们只知道周至六中,哪里还晓得当年的尚村中学是个啥模样?那是几排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围墙是夯土打的,墙皮剥落得像害了疮,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草。校门是两扇大铁门,推起来“吱呀 ”乱响,像是老人的咳嗽。
我的高中时代,就扔在了这黄土院子里。那是段啥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嚼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又涩又硬,可回味久了,竟也有一丝甜。
一、出身这档子事
咱这人,命里带着“灰 ”。咋讲?因为我是地主家庭出身。
听村里人说,我爷在民国那阵当过村长,家里有几亩薄田,算是个殷实户。到了土改,这成分就像块狗皮膏药,撕不下来了。好在我大(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在那个“臭老九 ”也要被踩一脚的年代,他靠着一支粉笔,硬是把家撑住了。
我大这人,命苦。刚考上周至中学,我爷我婆双双走了,几个姐姐都出嫁了,家里就剩下他和我叔。堂哥们一合计:大的读书有出息,小的守家。就这么着,我大读了高中,成了高材生。可命运弄人,考大学那年,不是这事就是那事,阴差阳错,大学没上成,回村当了孩子王。
我大常跟我说:“娃呀,书里有黄金屋,你得往出钻。 ”
我初中毕业那年,是七几年,兴的是“推荐上学 ”。那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年代,地富反坏右的子弟,想上学?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钉死。我们村地富出身的有六个碎娃,名额只有两个。
多亏了我大是老师,在十里八乡有点脸面,其他老师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看在我大的情分上,我才被推荐上了尚村中学。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能离开那一亩三分地,能吃上供应粮,就是天大的福气。哪知道,这学校里的水,深着呢。
二、尚中风云:老师与架
进了尚村中学,我被分到高一(1)班,是个农技班。说是农技班,其实就是学点农业基础,将来好回村修地球。
教我们数学的是杜老师。大高个,白面皮,高鼻梁,大眼睛,戴个老花镜。这人长得俊,据说还是我妈当年的老师。杜老师看着严肃,其实心善。他看我们这些碎娃时,习惯把眼镜往上一抬,镜片朝上,目光从镜框上头射出来,柔和得很,没有一点冷峻气。
班主任是教化学的老师,她是个女的,姓纪。哎呀,这人长得,咋说呢,像个男人。声音粗得像磨砂纸,说话高喉咙大噪门,震得教室窗户纸都响。可这人粉笔字写得那是真好,刚劲有力,课讲得也带劲,唾沫星子横飞,你想睡都睡不着。
最让我们男生眼直的,是副班主任孙粉铃老师。孙老师是教农技的,长得那叫一个排场(漂亮)!身材苗条,鸭蛋脸,眉毛黑得像墨画的,眼睛细长深邃,一看人,能把你魂勾走。班里的男生,哪怕是最调皮的,上她的课都老实得像猫,一个个把腰挺得笔直。
那时候,学校里也不太平。纪老师有次在班上说:“你们地富出身的学生,学习再好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回家戳牛尻子(种地)?上大学那是贫下中农子弟的事,人家根红苗正,推荐一下就走了! ”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心凉了半截,想着:既然咋都是修地球,还费这劲干啥?
这书,不念也罢!
我和几个相好的同学,也就是所谓的“烂杆 ”朋友,开始逃课。去哪儿?去尚村大队院子打篮球!那时候也没个正经球场,就是个土地面,篮筐是木头钉的,也没网。我们光着脚丫子在土里跑,尘土飞扬,像一群野马。
功课落下了?无所谓!
偏偏这时候,出事了。班上有个临川寺的女同学,长得俊,眼如秋水。有个不钻眼(不识趣)的男生,非说人家是他媳妇,当着大家面调戏。那女同学脸皮薄,哭得跟带雨梨花似的。
我们几个看不过眼,这就叫“冲冠一怒为红颜 ”。也没多想,抄起砖头、扫帚把,就跟那帮人干了一架。那是真打啊,头破血流的。
结果很严重:学期末,我被学校处分了——留校察看一年。
听到这处分,我那股子犟劲上来了:察看就察看,老子不伺候了!铺盖一卷,回家!这学,不上了!
三、修地球的日子
回到农业社,我成了正式社员。
那时候挣工分,全靠力气。啥活脏干啥,啥活累干啥,只要工分多就行。挑大粪、拉架子车、深翻地,别人不愿意干的,我抢着干。为啥?家里穷啊!
我没回来前,全靠我妈挣工分。我妈那人,个子小,力气弱,每年干到头,还得给队里倒贴钱,才能分点口粮。现在我回来了,顶个全劳。一年下来,挣了三千多分工!年底分红,分了三十多块钱!
拿着那三十多块钱,我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可这身体也垮了。因为拼命干,加上营养跟不上,我落下个流鼻血的毛病。说是流鼻血,其实跟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
说来就来。正在地里锄地呢,热血 “哗 ”一下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四处求医,吃西药不顶事。最后还是村里的养民哥——也就是村医,给抓了几副中药。那药苦得跟黄连一样,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还真就治好了。养民哥说:“娃呀,力气是井里的水,用完了得等它渗满,不能光抽不补。 ”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晚了。
四、那个春天的雷
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要在黄土里刨食的时候,天变了。
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 ”粉碎了。紧接着,高考恢复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关中道的村村落落。我大拿着报纸,手都在抖,眼泪花在老花镜里转:“娃娃!这回不看成分了,看真本事!你还上不上? ”
我看着我大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改作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那团死灰又复燃了:“上!咋不上! ”
一九七八年春天,我第二次踏进了尚村中学的大门。
这回,我不是那个混日子的碎娃了。我是玩命的。
以前化学不好,我就狠下功夫。那个纪老师,还是那副大嗓门,但这回看我的眼神变了。因为我的化学成绩,那是坐着火箭往上窜。有一次学校化学竞赛,我拿了个第一名!
发奖那天,我大去了。他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念我的名字,脸上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回到家,他摸着我的头说: “娃呀,你给大争光了! ”
那是我大第一次夸我。为了这句话,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五、粮票与高考
那时候上学,最大的难题不是书难念,是肚子饿。
家里没粮,我也没粮交。我大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要养活一家六口人,那是真困难。为了供我复读,我大四处借钱借粮。
我在学校,基本上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实在饿得慌,就喝凉水充饥。到了高考前夕,要体检、要报名,得有细粮吃。我大没办法,硬着头皮去马村找高先生借了二十斤粮票,买了面粉交到学校灶上。
那二十斤粮票,沉甸甸的。后来我吃上了公家饭,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把这人情还上。这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为了保险起见,我大说:“一弹弓打个鸟,咱求稳。”意思是让我先考个中专,跳出农门再说。那时候中专也难考,但比大学容易点。
考场设在终南中学,也就是现在的终南三中。
那天,天热得像下火。我坐在考场里,心里却静得像一潭水。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提笔就写。语文、数学、化学……那些题,就像是老朋友,在纸上跟我打招呼。
我场场都是第一个交卷。监考老师是个老头,看我要走,急了:“碎娃,别交太早!多答点,这是决定前途的事,不敢儿戏! ”
我笑着说:“老师,会的我都答了,不会的我坐那儿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干坐着还不如出去透透气,复习下一场呢。 ”
老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走出教室。
六、跳出农门
发榜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大掰玉米。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村口喊:“XXX 的信!录取通知书! ”
我扔下玉米棒子,飞奔过去。手抖得拆不开信封。拆开一看,竟是户县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不是北大清华,虽然只是个中专,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皇粮 ”!这就是铁饭碗!
我大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掉眼泪: “娃呀,大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先吃上皇粮,以后有机会,再圆大学梦。 ”
我跪在地上,给我大磕了个头:“大,够了,这就够了。 ”
七、四十年粉笔灰
就这样,我上了户县师范。两年后毕业,我也成了一名教师。
这一干,就是四十年。从户县到周至,从乡村小学到县城中学,我把青春都耗在了讲台上。我也成了学生眼里的“老杜 ”,成了那个戴眼镜、目光柔和的老头。我也遇到过调皮
捣蛋的学生,遇到过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的娃,遇到过像当年的我一样因为出身或成绩而自卑的碎娃。
我总是跟他们说:“别怕,路在自己脚下。只要肯下苦,黄土也能变成金。 ”
如今,退休了。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想回尚村看看。
现在的尚村中学,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那几排青砖瓦房没了,换成了高楼大厦;那土操场没了,铺上了塑胶跑道;就连那棵老槐树,好像也不见了。
走在新校园里,看着那些穿着校服、拿着智能手机的娃娃们,我觉得陌生,又觉得亲切。
我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自己: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踢着露出脚趾的布鞋,在尘土飞扬的球场上奔跑;看见杜老师抬着眼镜看我;看见纪老师在黑板上用力写字;看见孙老师在窗前走过,留下一股雪花膏的香味。
还有那碗热腾腾的玉米糁子,那张留校察看的处分单,那张借来的二十斤粮票,那个在终南中学提前交卷的午后……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前些日子,我大和我妈都走了。他们没享上我的福,但我知道,他们在那边看着我呢。
我也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松了。但只要闭上眼,我就回到了那个年代,回到了尚村中学的高一(1)班,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却热血沸腾的青春。
那是我的黄金时代。
关中道的风,吹过了几千年,吹皱了渭水,吹老了秦岭,却吹不散记忆里的那声上课铃。
“当——当——当——”
上课了。
同学们,起立!
老师好!
这声问候,我听了一辈子,也喊了一辈子。
值了。真的,值了。
(此文原载2026年《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渭风,本名惠锋,男,大学文化,退休教师。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网名关中剑客,曾用笔名秦风、渭风、大唐雄风等。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及散文百余篇。现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主席、《渭水》杂志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