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河的涟漪 陈振华
应该是八五年吧,那年的风是凉的。它贴着地面吹过来,拂过刚返青的麦苗,那绿便起了波澜,一层一层的,远远地推向天际去了。风里带着泥土潮润的腥气,还有一点草芽的甜。我那时很小,小到看什么都觉得大——天是大的,地是大的,爷爷的手也是大的,大的像一座能走路的山。
爷爷拉着我的手,走在蒋河边的小路上,旁边是我家的地。他的手粗糙,是那种经年累月握锄头把子的粗,指节像几段枯老的树根,硌得我手心发痒,却有一种奇异的暖和。我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专门为了听那一声声从远处传过来的鸟鸣——“咕咕,咕咕——”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仿佛是从地底下、从麦田的深处冒上来的,又像是从很久以前的那个什么日子里传过来的。我问爷爷那是什么鸟,爷爷眯着眼望了望远处氤氲的雾气,说是斑鸠。他没再多讲,我也没再问,只觉得那声音和这风、这麦田、这安静的蒋河是长在一起的,缺了哪一样,春天便不完整了。
蒋河的水是静的,静得近乎停滞。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像是被两岸的柳树染过了。柳树才刚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来,便轻轻地画着圆圈。我趴在河堤的草坡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脸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地聚拢来。那时的河水是干净的,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偶尔有一两条小青鱼倏地游过,留下一道倏忽的影。爷爷蹲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掏出他的旱烟袋,装了烟丝,划着火柴。那火柴的光亮在风里跳了一下,便灭了。他又划了一根,用手拢着,这才点着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和远处的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那时大约是五岁,或者六岁,记不真切了。我只记得自己穿着一件娘缝的布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因为跑动,前襟沾了些土。爷爷的棉袄是黑的,对襟的布扣子,领口露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我们走在田埂上,那田埂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爷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背微微地驼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手撑着腰歇一歇。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花白的短发,在风里微微地颤,心里忽然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静——好像天底下再没有别的事要做,再没有别的地方要去,就这样跟着爷爷,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也是好的。
麦田的远处有一片树林子,树梢上笼着一层淡紫色的烟霭。斑鸠的叫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爷爷抽完了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那声音清脆而短促。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朝蒋河的中心掷去。石子在水面上“啪”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那些圆圈散开了,河面又恢复了平镜似的模样。我看着那些涟漪消失,心里忽然有些怅怅的——那么好看的圆圈,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回去的路上,爷爷折了一根柳条,三下两下就编成了一个环,套在我的头上。柳条的汁液是清苦的,那味道萦绕在鼻尖,很久都散不去。我抬头看爷爷,他正望着蒋河对岸的那片麦田出神,他的眼睛浑浊,像蒋河深处的水,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明年的收成,也许是远在外地的父亲,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看着罢了。
很多年以后,当我独自行走在他乡的河堤上,风依旧是凉的,水依旧是静的,柳树也依旧抽出鹅黄的嫩芽。可是那“咕咕”的斑鸠声却听不见了,河边的田埂也早已拓宽成了水泥路。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却再也找不回那个穿着布棉袄的孩子,再也找不回那双粗糙而暖和的大手。只有记忆深处的蒋河还在静静地流着,河面上,一圈涟漪慢慢地荡开,又慢慢地散去,仿佛爷爷掷出的那颗石子,才刚刚落入水中。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赋文气势浑宏,辞采华茂,哲思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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