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卷赋（文赋）

文/飞帆

六秩年前，孟夏廿日午后。吾偕邻童全，循例入桑园采椹，撷野鲜以济腹。尔时薰风拂野，碧浪铺田。繁桑蓊郁，翠叶绵延。枝头椹果，玄丹错落；树底圆玑，甘脆萦连。吾二人择珍而啖，逐雀而欢。嬉游林杪，静悦风烟。俄而回眸相顾，唇凝墨韵，腮染霞鲜。遂辞青樾，疾赴溪泉。

爰临澄溪，流水潺湲。晴波澹荡，锦鲤盘旋。余与全投身碧沼，浮沉逐浪，笑语喧阗。方嬉遨未辍，忽逢厂吏张公驭车近临。倏忆民叔戏语，乃相与笑言，语毕潜踪泉底。少顷凌波既出，见张公立于溪湄，温招吾辈上岸。公自囊中取香卷三寸，分赐吾侪，轻抚两首，含笑勖之：“尔等食矣。”言毕驱车南骋，飘然隐没于桑阡。

既而童眉对睇，悦色盈颜。乃知斯品，世间珍筵。质温柔莹润，色乳白澄黄。芳氛未近先侵肺腑，甘津初沾已润唇肝。入口清腴软糯，通体爽净香绵。世间第一味，人生初次尝矣。

慨昔村居寥落，藜藿为常。朝啜山芋稀糜，暮咽野菜糠团。粉薯乌糕，红萝清菜，聊以充肠。一朝获兹精膳，心神震骇，迥越从前。余询慈母：“家何乏此香卷？”母慨然答曰：“斯城隅之珍馔，非乡野之尘缘。”稚念萦怀，怅城乡遥隔，慕京洛华妍。

再嗅斯馨，值翌岁暮春。晨光煦暖，村舍清宁。忽闻村后锣声震野，隐约幽香氤氲。依稀畴昔余味，缱绻心神。二稚惊疑驰赴，疾探真情。遥望村衢，公吏拘纯哥躬身。两肱反缚，肩垂长卷双双，皓质皑皑，恍若白龙栖身。应步轻摇，随风舒卷。破衫微动，隐见肤底鞭痕。乡童接踵，低眉嗅馥，默默逡巡。有犬徐行，随锣低呻；更见灰鹊掠影，俯冲欲吞。

稚辈未谙世艰，唯耽甘味之醇。相随遍历三村，私期香卷坠地争拾，盼吏如张公分食众人。岂料人卷俱入辕门。群童怅然，郁郁而归。自此稚心勖勖，凿壁偷光；慈训殷殷，负薪苦读。

适七七年秋，素志终伸。脱身陇亩，负笈城市。黉舍朝夕，香卷常亲。幸蒙同窗市媛惠赠，乡生饱食芳珍。昔年仰望之味，尽得之于青春。尔后仕途振翼，商海驰轮。半生羁旅，饱阅风尘。每逢筵宴，必索香卷以追芬。奈何岁华遥逝，世味皆陈。昔时清甘杳杳，童年芳韵泯泯。

俯仰前尘，怆然怀故。施卷之张公、唆言之民叔、蒙厄之纯哥，尽归仙壤。唯旧友全尚在，共阅寒温。慨一物之兴废，感半生之屈伸。夫香卷之甘，非独口腹之享，实乃岁月之酿也。

今聊裁拙赋，寄童年之友全，不知当年桑园之椹味、溪畔之香卷尚记否？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

作者简介：飞帆，原名：杨太前。江苏泗阳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慈善诗会辞赋研修部编委、办公室主任。慈善诗会毕业总群九夏飞花编辑部执行总编。诗、词、曲、赋等作品，在《中国诗词》《教育学文摘》《文絮》《晚晴诗社》等数家杂志和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