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院开荒,苦岁安家
一九六九年冬,转过年来一九七零年开春,我们一家从后崖畔搬迁至东岸场,放在一家人的过往里,算得上一次实打实的大迁徙。
东岸场并无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没有什么值得夸大的潜质,称得上便利的好处只有两点:庄院紧挨着大路,出入方便;塬地地势相对平缓开阔,没有后崖畔陡峭的崖坡与悬空险地,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庄户人家过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出行顺当、落脚安稳,这就足够了。 我们是清水村东岸场头一户开荒建院、安家落户的人家。往后陆续有人搬来居住,住户慢慢多起来,渐渐形成规模,村里将近半数人家在此落脚。可最早踏遍这片荒塬、平地修窑安家的,唯有我们一家。
当年修整这座院落,凭的全是庄稼人一身蛮力与代代相传的老手艺,半点虚法子都没有。塬上各类泥土用途界限分明,丝毫糊弄不得,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
修筑窑洞、夯院墙、打土坯、盘土炕、泥墙面、垫庄基,一律使用培棉土,本地人又叫白棉土。这种土质地细腻疏松,透气性好,和泥不易僵板,干透之后不易开裂起缝,是修建人居窑洞、盘炕筑墙最好的材料。 胶泥土另有专门用场,万万不能拿来盘炕、泥墙面。它土质紧实、黏性极大,风干后容易硬脆起皮、裂缝脱落,不适合居室土建。胶泥土专门应对炉火活计,用途分两样:一是盘灶、盘大摇,搪灶膛、糊炉芯。灶膛炉芯常年经受明火烘烤,胶泥土耐高温,火烧不散、坚固耐用;二是入冬之后,拿胶泥土掺上煤粉,搅和成煤叶子炭。零散煤末不好燃烧,混入胶泥土夯实成型,粘结牢固,燃得持久,是旧时庄户冬日取暖常用的办法。无论是搪炉膛,还是打煤叶子炭,离不了胶泥土,却绝不往炕面、窑墙上用,各司其职,不能混淆。父亲一辈子修窑盘灶,精通土建农活,各类土质的用法分得一清二楚,从来不会将就乱用。
东岸场这处庄基,整体是长方形,旧时乡村院落顺着地势修建,极少有方正齐整的格局。院内两铺土炕,主窑大炕、东窑小炕,同样都是长条形制,顺着窑洞走势盘筑,贴合实地,朴素实在。
父亲改造废弃养猪窑的工序步步扎实。先把整片长方形院心整体下挖整平一米,消解原先猪场低矮压抑的格局。院地平妥之后,再将三孔旧猪圈窑改造成落地窑,每孔窑洞继续向下落土一尺五寸。
一番修整,窑洞陡然抬高,屋内敞亮通透。窑背这片地块归村里三队所有,本是三队的梯田,早年年年耕种小麦、棉花,庄稼长势喜人,这些景象我至今记忆犹新。等到东岸场住户日渐增多,各家收打粮食缺少场地,这片梯田慢慢被踩踏碾实,成了大伙公用的打麦场。
窑背碾作场面,反倒无意间护住了底下窑洞。场面经过反复碾轧,土层密实,表层平整光滑。每逢落雨,积水存不住,顺着坡面顺势流走,很难向下渗透。窑背不受雨水浸泡,窑洞便不容易渗水返潮,住在窑内也更加安全,算是无心之中得来的一桩益处。
院落坐北朝南,地势偏高,采光通风俱佳,没有低洼潮湿的隐患,居住条件远胜后崖畔。 修整窑洞、盘筑土炕,全程只用培棉土。父亲挑选质地细软的白棉土,洒水闷透,赤脚反复踩踏,把泥揉得柔韧匀称,再拓成土坯,本地人称作泥起子。盘炕由下至上,铺底、找平、垒坯、勾缝、抹面,层层工序细致夯实。培棉土盘成的土炕干爽透气,不易返潮开裂,睡上去温润妥帖。
待到盘灶、盘大摇,糊炉芯的时候,才专门挖取胶泥土细细搪抹;冬日打煤叶子炭,同样取胶泥土搭配煤粉,这份泥土耐得住烈火烘烤,是别的黄土替代不了的。
窑洞、土炕、院墙尽数完工,父母亲恪守老规矩:必须经过一整个夏天日晒风干,方可入住。
七零年夏日骄阳猛烈,南风通畅,朝南的院落整日被日光晾晒。一整夏风吹日晒,窑壁、炕体、墙体里积存的潮气尽数散尽,待到秋天搬进去,屋内干爽舒适。
院落收拾妥当,父母亲细细规划院内布局,眼光看得长远,想着日后条件宽裕,慢慢翻盖新房,地块安排得条理清晰。 院子南边靠墙栽种三棵桐树,栽树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扶着嫩树苗,父亲挥锨填土踩实,来年剪梢留芽、培土养护,树苗长势旺盛。院子东边栽植榆树与沙果子树;西边整片空地不留大树,预留出来,打算将来扩建房屋。
西边空地不曾闲置,全部起畦种菜。父母亲最会过清贫日子,事事精打细算,深谙庄户生计。一把萝卜籽、油菜籽、葱籽,随手撒在粪堆旁、空地边,无需精细照料。菜苗长出,一边间苗疏株,一边随吃随摘,源源不断,不费银钱、不耗气力。
父亲时常感慨:“城里人青菜价钱贵,咱乡下人有土地、有籽种、有粪肥,年年都能吃上鲜菜,日子就要这样盘算着过。”
如今回想,父母亲一生深谙清贫度日的门道,肯吃苦、善谋划、惜物力,一粒粮食、一片柴草都不肯随意糟蹋。
院内靠近院门不远的地方,便是拴狗的地界。迁居东岸场之后,家里养的是第二条狗,用铁丝拧成链子拴在这里。但凡有人走近院门,它便高声吠叫,守着院落门户。
那个年月粮食紧张,人都勉强糊口,哪里还有多余吃食喂狗。日日被铁丝链子禁锢,不能四处游走觅食,最后活活饿死。时隔多年我时常回想,若是当初把它放开,任其自行寻食,或许不至于落得这般结局,想来心里总有些怅然。
这条狗守了家里好几年,最终饥饿而死。那时候乡下口粮奇缺,家家户户缺肉少油,寻常家畜亡故,大多会被人剥取肉食。所幸这条狗瘦得厉害,旁人没有惦记。家人拽着狗腿,直接把它撂进野外一处水窟窿里,算是草草安置。这段往事,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之中,难以忘怀。
一九七零年春天,我们正式在东岸场安家落脚。没有得天独厚的风水,没有旁人羡慕的家底,实实在在的好处无非两点:紧邻大路,出行便利;塬地平缓,远离崖坡险境。一院长条形土墙,三孔干爽落地窑,两铺长方形土炕;南墙桐树亭亭,东边榆树、沙果树错落,西边菜畦青青,院内清净,日子清贫却安稳。一头毛驴耕耘代步,一院人间烟火,踏实厚重。
我们一家人彻底告别后崖畔陡峭坡地、丛生酸枣带来的种种隐患,再也不必整日悬心孩童失足跌落,不必望着险坡日日发愁。
这次搬家,是我们家一次实打实的命运迁徙。不求福地旺宅,只求出入方便,一家老小平安安稳。就在这片傍着大路、地势平缓的普通黄土塬上,靠着父母亲勤俭持家的心力,一家人扎根立足,安度朝夕,开启往后岁岁踏实、平和朴素的农家岁月。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