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雪芬
温阜敏教授的新作组诗《记忆深处那氨水味的汽笛——氮肥厂纪事》(刊载2026年6月28日《北江文评》。以下简称《记忆深处》。)值得欣赏,品味。
“记忆深处那氨水味的汽笛——氮肥厂纪事”,读者一读到诗题,就会一激灵,打开了全身心的感官,打通了感官之间的感受。“氨水味”,鼻子闻到的,打开了嗅觉感官;“汽笛”声,耳朵听到的,打开了听觉感官;“氮肥厂纪事”,什么事?拭目以待,打开了视觉感官。短短十六个字的诗题,引导读者以全身心的感官唤醒,进入《记忆深处》,进入组诗的品味。
诗题之后,是六组诗,记事记人记情味。
氨水味。
组诗的第一组,开篇就感到,氮肥厂“浸透在刺鼻的合成氨味”中,厂区有氨水味,车间有氨水味,工人身上也有氨水味……氨水味一直在氮肥厂弥漫。伴随着“尖锐磨砺”的汽笛声,“夹杂毋庸置疑的条例”,“三班倒的口令”。可见,工厂的环境粗粝、制度严厉。
在新兴科技发达的现如今,可能会有人说,怎不改善环保措施?要知道,当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文革中后期,国家万事待兴但物质馈乏。“改善环保”谈何容易!然而,正是这氮肥厂,同全国各地的“氮肥厂们”,在氨水味的弥漫中,在汽笛声的召唤中,满怀理想,扎根实干,才支撑起“支农工业”发展的局面,才坚挺起国家重工业复兴的脊梁。
当年的“我”,在“那氨水味时节 ”,“精神的触角开始伸展”,庆幸氨水味一直伴随着自己的成长。当年的车间主任,“在氨水和梦之间 ”,“他化作生产线的一条命脉”,视氨水味同生命一样的重要……氨水味,这种计划经济时代氮肥厂的专属气味,亦弥漫着氮肥厂工人爱国家爱工厂的特殊情味。
机油味。
氮肥厂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清一式地穿着工装。摸爬滚打中,工装都沾满了机油味、汗水味、烟尘味。当年,这可是工人阶级的标配。穿上这满是机油味的工装,就是“工人老大哥”了。这是多少知识青年,多少社会青年梦寐以求的荣耀!
自然,这氮肥厂的工友,穿着这满是机油味的工装,肩负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重任,以厂为家,爱厂情深。工作起来,伴随着更自豪、更自觉、更自律、更自强的努力。“汗水浸湿了发梢”,“眼睛却安装上工业的星光”;“梦里都是蒸气与烟尘”;“每一次调节,每一滴汗水”,“都是对工序严谨的承诺”;“汗水湿透了工装”,“心跳与机器同步”;在“震耳欲聋的车间”,让涔涔的汗,“一遍遍刷洗机油斑驳的工服”……
工服上的机油味、汗水味、烟尘味,正是七十年代中国产业工人艰苦创业无私奉献热火朝天的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
人情味。
氮肥厂的工友中,车间主任,来自海南岛;女师傅,来自江苏南通;男师傅,来自广东广州;女学徒,来自农村;“我”,来自知青橡胶场……这应了毛主席的一句话:“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为人民服务》)。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氮肥厂努力生产合成氨氮肥,供农民种田增产用,为农业生产服务。
春天,农民将氮肥洒向田园大地;夏天,禾苗绿油油一片;到了秋天,禾苗长成稻谷,黄澄澄沉甸甸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冬天,打下的粮食,运往五湖四海,支援国家建设。
怀揣同一个美好的目标,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诗里,大家都各尽其能,各有所长——车间主任,“他懂得工人的辛劳”,“更明白产量进度的艰巨”,“责任如山压在肩”,不容一丝差错和懈怠”;女师傅,“扫描众多仪表”,“手指轻柔出机器的脉搏”;男师傅,“身手勤快熟练”,“常常抚摸出钢铁管道的情义”;就连女徒弟,“机声里无数次的磨合”,“她的手指不再笨拙”,“游走在工艺脉络上”……大家又各有所爱——车间主任,“爱哼‘咱们工人有力量’”;女师傅,“宁谧”,安详”,“文静”,“自带南通家乡的贞淑”;男师傅,“是话匣子”,“经常是“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女徒弟,虽然“生涩得,像一只青瓜”,“一个番薯”,却成“一绺田野的青苗气”,生动可爱……大家又各得其所——车间主任,成为工厂的基层干部;男师傅、女师傅,成为工厂的技术骨干;女徒弟,也“用青春点亮进城的前程”;“我”,也“有了新的身份”,被选为“车间团支部”支委……厂里的每一位工人,在集体中,都得到了最有价值的体验——各尽其能,各有所长,各有所爱,又各得其所。
组诗以七十年代的青工群像,写出弥漫着氨水味机油味的氮肥厂的价值取向——成为和谐温暖的命运共同体。写出了比“有事有病时,能嘘寒问暖”(这当然也是人情味)更具深刻意义的人际关联,写出了更耐读耐品的人情味。
弹药味。
彼时,世事纷繁复杂。中国在六十年代后期,同时扛着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压力——美国侵越战火,推到中越边境;苏联在中苏、中蒙边境大量增兵,自珍宝岛事件后,边境转入临战状态。“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口号家喻户晓。“备战”是应对外敌,准备“早打,大打,不怕打核战争”。全国按临战状态超常规推进,各地响应落实行动。
这就有了诸如氮肥厂工人民兵,到县城参与集会的“武装游行”。“扛上56自动步枪”,“还有苏式转盘和重机枪”,“子弹带勒出腱子肉”,“武器蓝光闪烁”,在“县城的马路满溢队伍”,“口号喊起”“亢厉”!之后,还有“椰树下的实弹射击”,实实在在的枪声响起。虽说游行、射击,都不是实战现场,但人们还是嗅到了当年阵阵的“弹药味”。
《记忆深处》,也记下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到县城武装游行的一幕,在椰树下实弹射击训练的一幕。记下了这国家“备战”状态中的一个典型年代秀。
青涩味。
未成熟的果子,都会有青涩味。
“我”十九岁进入氮肥厂,同工友们一样,穿着满是机油味的工服,工作和生活,都在氨水味弥漫,汽笛声尖锐的厂区,车间。耐得住“煤灰与汗水交织”,连“梦里都是蒸气与烟尘”——“我”,也是一位能吃苦耐劳,热爱本职的“工人老大哥”。
在氮肥厂这个温暖的集体,“我”还发现,车间主任“责任如山”的担当,男师傅“滔滔不绝”的乐观,女师傅“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女徒弟“对未知充满渴望与好奇”——“我”,也善于在自己的身边汲取成长的营养。
而“我”本人,工作有自己的创意,能“吻合青工的面貌叙事”,也成长为“车间团支部”的支委。
氮肥厂肥沃的土壤,让“我”的成长,根正苗红。
树大开枝散叶,总得经风雨见世面。前面说到的特殊的国际形势和备战氛围,将氮肥厂,将“我”,裹挟到氨水味之外,县城街头的武装游行的队列中。“我”坦承,作为有幸能够全副武装的民兵,“我”也“口号喊起,亢厉”过,“偏激”过。但次数多了,“疲惫”了,“蔫”了,“脚步沉重而无序”,体力已经“不堪”。慢慢的,还发现,“群情激奋越发像表演”,“越发”一词,写出了“我”的观察感受,“我”的对比和思考,已经很久很充分。最终,“我”作出判断,这是“豪情发烧”,是“虚妄”!是虚假不实,却执以为真。然而,“我”却很“无奈”,找不到思想的出口,只能“徒让年华”,“在枪膛中等待”……
武装游行中的身心感受,表达了“我”不盲从、爱思考、有思想的一面——但找不到思想的出路。“吾家有男初长成”,十九岁的“我”,有如枝叶中刚结下的果子,虽青虽涩,但充满生命力,还需灌浆待熟。
书卷味。
又回到“氨水味的时节”。“我”,“精神的触角开始伸展”,在两处“探寻”:一是面向“风起北方的大海”,关注“暗流传递”的“躁动讯息”。直接关注来自北方(北京),来自中央的讯息,关注来自海外的讯息。关注时事,关注时世,以打开眼界。二是青春期自发的读书学习。床头俨然列队的马列原作、艾思奇的哲学、鲁迅的杂文、普希金的诗集……古今中外,政治哲学,理论的文学的,都是“我”博览的群书,以深化思考。在当时,虽说还是“囫囵生啃”“难消化”,但在“我”的身上,已散发着与众不同的一阵又一阵的书卷味。这书卷气书卷味,“渐渐明亮了我幼稚的眼眸”,打开了眼界,打开了思绪,体会着“日子里需要镇静”,“一天天”走向满怀“希望”的“普希金预言”。
到后来,“我”走出了氮肥厂,成为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后成为高校教师。“我”教书育人,教学改革;著书立说,评论文学;写诗抒情,情满年轮。从氮肥厂带出来的书卷味,又注入了浓浓的学术味,学者味——这是后话。
氮肥厂的故事,在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了半个世纪,但仍然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组诗中,记事以氮肥厂特有的日常物象入诗,可听可闻,可见可触,足以引发氮肥厂工友们的同龄人,现如今已经奔七奔八的老辈人的怀旧、追忆和共鸣;记人以氮肥厂的工人群像,以“我”的个性形象入诗,足资借鉴,足励后人,可以引导氮肥厂工友们的后来人,现如今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的想象、联想和思考。
组诗在氨水味的汽笛声中,记下了对老一辈产业工人的深情致敬,读来余味深长。
《记忆深处那氨水味的汽笛——氮肥厂纪事》,值得细细品味,共情共鸣。
2026年7月10日 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