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抗震 军旅点滴

铁11师孙朝喜

今年是唐山抗震救灾50周年， 我50年后再赴唐山。 在抗震救灾纪念馆里，看到一名战士操作无线电台发报的雕塑，瞬间，那段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我参加抗震救灾的军旅点滴一下子清晰起来。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53秒， 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一座百万人口的中等城市，顷刻间被夷为平地。在这场惨烈的地震中，有24万人死亡，重伤逾16万人。震级之高、死伤之多、损失之大，在我国近代史上罕见。党中央发出号召，举全国之力驰援唐山。

1976年，我在铁11师司令部机要科任参谋，部队驻扎在河北省滦平县城，距唐山市约280公里。记得当年7月天气比往年炎热，下旬25日起连降暴雨，那雨不是倾盆之大，而是倾缸之猛。雨注密集得像天穹垂下的拉毛玻璃幕墙，怕是刺刀都扎不透。片刻便集雨成河，雨滴密集砸下酿成一串串漩涡，带着浮草迅疾飞流而去。

从7月26日至8月1日这一周轮到我在办公室值夜班。28日的上半夜闷热难眠，下半夜晕晕乎乎渐入梦乡。突然，一阵沉闷的轰响将我惊醒，只听得玻璃窗被摇得咣当咣当地响。我的第一反应是部队施工放炮的震动，但窗子的咣当声持续有30秒，我的第二反应是地震。于是立即滚身下床冲出室外，在门前雨后的沙地上发懵，心里作各种猜测。看表，时针指向3点42分53秒。此时，同在司令部值夜班的作训科马长金参谋、通信科吴召良参谋都跑了出来。我们聚在一起都认定是地震，但什么地方地震、多强的地震都无法知晓。天明后，察看办公室，发现西山墙外一层石头砌的墙面震塌了。大家在猜测中得知是唐山地震，当时没有公布地震等级。傍晚约6点30分，我们正在吃晚饭，突然又是一波强烈的摇动，摇得手端不住饭碗。后来听说是唐山余震6.8级。

晚饭后， 部队接到地方的报告， 说驻地上游水库有险情。机关大院就在牤牛河边上，如果水库决堤危险就大了。当晚师党委决定，师机关人员立即向滦平气象台所在的山包上转移。雨下着，风吼着，天黑得像锅底。因为机要科担负着部队上联下达的密码通信任务，部队专门为机要科安排一辆大解放汽车，所有机要文件与译码机用保险柜密封装在上有帆布棚的车厢里，科里的所有人挤在车厢守护着这些宝贝。记得司令部有位首长，他认为这台车更保险，特意让其生病的夫人和女儿带着细软坐到驾驶室里随车转移。

山上雨更急风更大，凭科里的几个人无法支起帐篷，机要文件怎么办？师首长马上要向铁道兵首长报告情况需要开展译电又怎么办？好在警卫排按师司首长指示过来帮助，总算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架起了帐篷。一部分同志用雨衣和身体保护着文件不被雨淋；负责对铁司联络的同志以保险柜为桌，以手电筒为灯，立即摆开工作的架势，等待师司向铁司报告情况的电报文稿。任凭风雨肆虐，彻夜无眠。

凌晨3点，我科译出铁司给11师首长的电报，铁道兵以铁司的名义命令铁11师立即组成前指指挥部队赴唐山抗震救灾。师首长召开紧急会议确定第一批前指人员名单，5点钟开拔驰援唐山。战时，首长指挥作战“作、通、机” 是核心要素，平时救灾抢险亦然。科长点兵要我携带机要文件随师前指5点出发，担负部队对上对下和后方的密码电报的联络任务。

师前指的庞大车队5点整准时从滦平县城出发向唐山开进。我与保卫科徐科长同乘一辆吉普，另配一名警卫员。这是紧急情况下机要人员的“待遇”， 这时的我，也成为师前指首长眼里的“宝贝疙瘩”， 因为，如果没有密码电报联络，上情不能下达，下情无法上呈，首长们会变成“聋子”“ 哑巴”， 这对于当时行进中的前指来说是最为急人的。

师前指的车队蜿蜒在滦平－隆化县－蓟县－玉田县－唐山市的公路上， 我透过不大的吉普车玻璃窗用心地向外瞧，开始没有发现有什么变化，遍野的稻田葱绿，青纱帐般的玉米已扬花孕穗，潮湿的雾气裹着无尽的绿一幅一幅地向后翻去。唐山到底被震成什么样子，怕是大家都在脑子里主观构图。时近中午，车队前方传来休息开饭的军号声，其实哪里有饭，大家一律是饼干就白开水，首长也不例外。

刚吃下两块饼干，电台报务员送来一份待译的加急电报电码，不具备保密条件的野外要译电，把我急得不轻，但加急电报不能压误，只能创造条件开展工作。徐科长看我着急为难，他说“小孙参谋，你就在车上译电吧，我和警卫员给你站岗。”我用雨衣遮盖住车窗，就跪在车后座边艰难地译出我师赴唐山抗震的第一份电报，那是铁司指示我师部队到达唐山后的任务和位置。虽然饭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我分秒必争地译出上级来电，为师首长赢得思考的时间和决策的依据。

短暂的休息后，车队继续前行。我发现越接近唐山，野外地理环境变化越明显：路有明显折断凹陷、农舍有渐进性撕裂倒塌、玉米地垅间地下水上溢喷涌堆积的沙塔高有尺余。我也发现：纯石头垒砌的墙易损、土墙或砖混结构的建筑震毁程度较轻。我还发现：农民用棍棒搭建的看瓜棚几乎无损。在接近唐山市区映入眼帘的， 是地震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巨大创伤， 给居民造成的恐惧也是巨大的。在通向市外的公路上，绑着家什的平车、摩托车、自行车、骡马车络绎不绝形成车流人流，我不知道他们要逃向哪里，但这些被震晕而醒过来的幸存者，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工具，惊恐地快速逃离被夷为废墟的市区，是那种不得而已的背井离乡，哪怕是短暂的逃离。

当我们车队进入唐山市区时已是傍晚7时左右，不肯坠落的残阳仍火辣辣地照着这片废墟，震后的空气里飘浮着沉闷难闻的腥臭味。放眼看去，满目疮痍，没有一座完整的屋子，轰然倒塌的砖石瓦砾占据了路面，车辆难以通行。那窄窄的路两旁，忽躺忽坐一窝一窝的活着的人，男的半裸着，女的则用床单或是蚊帐什么的遮盖着身体；还有一片一片用杂物盖住的死去的亲人。看得出来，人们暂时还处于麻木惊恐状态，还没有释放悲痛的清醒。人们为什么没有表现出大悲大切？后来我意识到了，活着的人一定认为自己能在如此大灾里没死是老天的眷顾，是值得庆幸的，为什么还要悲伤呢？！

车队用了8个小时于30日凌晨两点多才过了拥堵的市区，在一处矿区的旷野草地上驻扎过夜。一天奔波人困马乏，饥肠辘辘的同志们也只能借助停下来的车打个盹等待天明。

队伍刚刚停下，我的工作任务就来了，有一份待阅的铁政来电、有一份待发铁司的情况报告。一个人、旷野里、无照明，那一阵我只能硬着头皮拼了。我让警卫员找来一张军床放到离人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站岗警戒，我则打开手电挂在竹竿上，分清电报先上后下轻重缓急开始译电。在旷野的草地上，我全神贯注、分秒必争地翻译着电报。疲倦被蚊子锋利的嘴赶走了，电筒的光吸聚了无数只驱光性的蚊虫，它们没头没脸地袭扰我，肆无忌惮地攻击我，可我两只手都在工作，根本无法分身与蚊子交战。大概是草地的蚊子从来没有尝过铁道兵战士鲜血的鲜美，越发疯狂嗜袭。包裹身体的军裤已挡不住那些花蚊子尖尖的嘴儿，随它去吧。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我才做完手头的工作，长舒一口气。可一天一夜的又饥又困，整个人几乎站不起来，好在那会儿二十五六岁正年轻，还扛得住。我急速吃点早餐，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抱着文件包立马打个盹，准备迎接新的战斗。我深知，接踵而来关于如何抗震救灾的电报会多如雪片。

7月31日，部队后方支援前指的人员赶到唐山，我科张清祥参谋奉命赶到加持，就在张参谋到前指的当天，我俩一天共译出24份电报，有力地保证了部队抗震救灾指挥的畅通。在汉沽时，我和科长曾一度吃住、工作在一辆改装的交通车上。在座位靠背上搭一张床板，晚上就是睡觉的地方。40厘米高的空间，被夏天的毒太阳晒得滚烫，人钻进去就像被烤着的地瓜，只能勉强翻个身，说是睡觉其实就是直会儿腰。来电报时就立即翻滚下来就势工作。科长是曾经抗美援朝的老同志，就睡在狭窄的长座椅上，也算是“享受”了抗震救灾时的“沙发床”。师前指移动到哪里，我们的“宝马”就开到哪里。地声隆隆，震波频频，这已是震区余震的常态。而我们机要人员“分秒必争、一丝不苟、埋头苦干、不求人知” 的无名英雄精神，安全、准确、及时地保证部队首长指挥通畅亦是常态。由于我吃苦耐劳完成任务出色，这些被首长们看在眼里，部队给我荣记三等功。

师前指进入唐山后，先后在汉沽、塘坊驻扎，依铁道兵部的命令抢修被地震破坏的京山铁路。京山铁路是从北京始发，途经唐山、天津至山海关，是东北经山海关至唐山重要的钢铁大动脉，抗震救灾物资、伤员运送、救援部队进入唐山都要依赖这条铁路。我师调第51、52、53三个团的兵力赴唐山灾区抢修铁路，51团参与了后续的防震棚搭建、站线清理等重建工作；55团承担了唐山震后重建的房建任务，兵改工后以5处的名义至今仍住唐山丰润区。53团12连因表现突出，被中央军委授予“唐山抗震救灾抢修突击连”荣誉称号。

在唐山抗震救灾期间，华国锋总理代表毛主席、党中央赴唐山看望慰问抗震救灾一线人员。抗震救灾官兵都得到了一份“四件套”纪念品：一只蓝色塑料袋装有一份“中共中央慰问电”、 一枚“人定胜天”纪念章、 一本印着“唐山丰南地震抗震救灾”字样的红底烫金纪念册、一支三色圆珠笔。至今五十年，我仍保存着那本纪念册。在纪念册首页，书写着我参加抗震救灾三个月即将归建离别唐山时写的打油诗《是人寰――唐山抗震纪实》。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五十年前，我青葱年少，五十年后，已是逾七奔八的银发老翁。在纪念唐山抗震救灾五十周年的日子里，回眸那段难忘的时光，感慨万千。我将五十年前写下的抗震谣随文附之， 当以纪念。

是人寰

——唐山抗震纪实

（一）

七月二十八，唐山遭震灾，平旦五更鼓，震级七点八。

张公无遗载，当今世界疏。震中唐山市，波及平津间。

（二）

英雄铁道兵，奉命赴灾区， 络绎隆蓟玉，铁马跃金戈，

本部抵唐山，傍晚七时许。目睹重灾情，无人不震惊，

断电水亦绝，栖宇化沙尘，墟里炊烟断，灾民街头栖。

受灾罹难者，街隅乱可遗。灾情如此惨，有谁不心寒。

（三）

党和毛主席，驰致慰问电，空投衣和食，赈济水和电。

人民解放军， 奋勇战坤乾，抢救人和物，修路又房建，

个个是英模， 人人抢在先。灾民受教育，热泪如涌泉。

回想旧社会， 往事一件件，新旧两重天，有谁不感激。

（四）

灾民立誓言，人定能胜天，军民齐奋战，重把家园建。

唐钢钢花怒，开滦煤见天，汽笛频频起，“龙”飞京山线。

四方驰援急，颂歌－篇篇，万众战犹酣，八方传奇迹。

（五）      

我部挥师令，抢修京山线，初营扎塘坊，后迁驻汉沽。

大地作铺板，空间当蚊帐， 昼临烈日烤，夜降蚊子狂。

赈灾任务急，电报如雪片， 保密条件陋，车厢密电译，

达旦一通宵，加解密八千。 风餐露宿事，困难抛一边，

胸中升朝阳，再累心也甜。

九旬鏖战激，部队欲归建， 即将离唐去， 作此留念篇。                   

一九七六年十月廾日作于唐山 

责编：槛外人 2026-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