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城放翁谈写书十五
关于小说
文/郝封印
小说是依托文字塑造人物形象、构建完整故事的叙事类文学体裁。其发展脉络清晰:先秦神话与寓言是小说的雏形,唐代传奇标志小说走向成熟,至明清白话小说迎来鼎盛时期。
小说具备三大核心要素:人物、情节与环境;同时拥有虚构性、篇幅灵活、叙事完整等独有特征。它兼具多重价值,既能讲述故事、描摹现实、抒发作者情志,也可供大众阅读消遣、传递深层思想。
依据不同划分标准,小说可分为多种类别:按篇幅长短,分为长篇、中篇、短篇与微型小说;按题材内容,分为现实、玄幻、历史、言情、悬疑、科幻等;按语言语体,则分为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
牛城放翁短篇小说选
两只老虎
——虎仔与虎妞
(一)
早春料峭的寒风钻不透省眼科医院密闭的病房,满室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六十九岁的虎仔。他佝偻着身子坐在病床沿,掌心轻轻贴着老伴温软却日渐虚弱的手背,胸腔里翻搅着五味杂陈的剧痛。二人同岁属虎,1973 年一纸婚书捆住半生岁月,眼看熬尽风雨,即将踏入金婚圆满之年,看似一场不起眼的嗓子疼,就平地掀起灭顶之灾。
短短七天检查等待,一张冰冷诊断单压垮了他所有镇定:咽喉部霍奇金弥漫大 B 淋巴瘤,十万分之一的凶险概率,偏偏砸在了这辈子只懂吃苦、从未享福的女人身上。家族肿瘤的魔咒盘旋心底多年,祖父、叔父、亲生父亲全都倒在食道肿瘤下,寻常癌症尚且夺人半条命,这般罕见的恶性淋巴瘤更是前路难测。当主治医生沉声告知必须立刻转院救治时,这个经过战场风险、闯过商海磨难、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老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抬眼望向枕边相伴近五十年的女人,她面色依旧温润,身形还是当年微胖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朴素的期盼,只盼早日出院回归寻常烟火。可虎仔不敢深想往后的日子,无休止的化疗、吉凶难料的手术,会一点点磨掉她的气色、耗尽她的筋骨、摧垮她仅存的精气神。他清清楚楚记着她一身经年旧疾:2008 年摘掉胆囊,硬生生扛下开刀剧痛;2012 年阑尾术后脂肪反复液化,辗转数家医院日夜忍痛,从无半句诉苦。半生体弱,半生隐忍,如今又撞上这不治顽疾,惊疑、心疼、后怕交织着绵长的愧疚堵在心口。
爱恨、仇恩、念想与遗忘,五十年纠缠撕扯的过往此刻尽数撞入脑海。他望着她温顺安静的眉眼,心底生出一个滚烫执着的念头:这一生,他们无彩礼、无婚宴、无婚纱合影,潦草结缘,风雨互伤,她把最好的年华全耗在这个满是缺憾的家里,受了他无数委屈。这一回,他一定要悄悄给她补一套婚纱照,定格她半生温柔模样,留住这段爱恨交织、恩深怨重的半生情缘。那些埋在岁月褶皱里,爱与恨撕扯、仇与恩缠绕、想忘又放不下的往事,顺着病房惨白的墙面,一幕接一幕汹涌铺开。
(二)
虎仔是标准老三届,读过初中,胸中藏着文人抱负,1969 年投笔从戎奔赴内蒙前线,九一三事变前更是部队重点培养的提干苗子。七十年代通信全靠八分邮票的挂号信,一封家书跨越千里送到军营,信封里一张小二寸黑白相片,就此敲定他和她半生纠缠的缘分。
相片上的姑娘穿花哔叽布衫、藏蓝长裤,齐耳短发衬着微胖脸颊,眉眼温顺,算不上惊艳,却干净踏实。相片背面一片模糊擦拭痕迹,藏着无人知晓的前尘。父亲附信交代,姑娘手脚勤快、下中农出身,与他同岁属虎,两家早已交换婚帖。彼时年轻的虎仔心里满是抵触,暗自嫌弃她个子不高、年岁相仿,并非自己心中憧憬的爱人模样。可家里境况容不得他任性,母亲接连患上结核性胸膜炎、骶髂骨结核,常年卧床服药,兄弟四人他身为长子,全家重担压在肩头。一边是自己心底不情愿的婚事,一边是卧病老母、操劳父亲,这份取舍里,早早埋下了日后半生的怨怼与亏欠。
参军前他在大队面粉厂做会计,隔壁花坊有个清秀姑娘,总借着称棉花、对账的空档跑来取暖。一日四下无人,姑娘笑着让他闭眼,在他掌心写下一个 “吻” 字。少年心动是真,朦胧欢喜是真,可家庭重担、父母期盼逼得他只能把这份心动死死压下。这份没能兑现的少年情愫,后来成了夫妻争吵时,他心底隐秘的不甘,也是二人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暗坎 —— 他总暗自对比,若是当年随心择偶,人生会不会少许多苦楚。
1973 年时局剧变,九一三事件后支左人员全部回撤,提干希望彻底落空,退伍返乡又赶上农业学大寨,政策不给退伍军人分配工作,兜兜转转,他依旧是一无所有的回乡知青。卸下军装第一件事,便是登门见素未谋面的未婚妻。那日她家亲友满堂,堂姐妹十三人围着看热闹,一整天两人没有半分钟独处机会,所有心事无从诉说。直到暮色落满乡间土路,她背着两岁小侄女深一脚浅一脚送他到村口,二人才得以说几句心里话。
她轻声吐露心底无奈:家中清贫,没钱赴部队探亲;这张定亲照片是旁人退回来的旧物;当初轻信媒人才应允婚事,前后相看多人都没能成,听闻他家虽弟兄多但他有文化,才动了相守的心思。寥寥数语,满是底层女子身不由己的妥协。
领证后一个月色清亮的夜晚,二人在麦场散步,年少血气翻涌,虎仔情难自已想拥住她,她却清醒推开,指着场屋守夜的铁姑娘执意归家。那一刻,虎仔心底积压的不满又重了几分:本就不是心中挚爱,如今连片刻温存都要处处拘束,这份婚姻从根上就带着勉强。可彼时乡里人人皆知他已定亲,母亲重病缠身,他再也没有挑拣的余地,只能咬牙应下这桩凑合的婚事。
同年成婚,家中穷得只剩四面土墙。新婚第一年回娘家,亲友追问公婆给了多少压岁钱,她只含糊说是 “一张票”,回家才坦白仅仅一元。她从不抱怨婆家贫寒,在外处处维护他家体面,可虎仔看在眼里,一边感念她懂事包容的恩,一边又因自己无力给她体面,生出无力的怨。婚后四年,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四口人靠着微薄工分勉强糊口。
二人原本有个百日长子,却赶上村里爆发乙脑早早夭折,丧子之痛成了两人共同的伤疤,也催生出浓重的重男执念。1983 年计划生育收紧,身为教师的虎仔被县委点名强制结扎,谁料造化弄人,术后她意外怀上龙凤胎。那时乡村无产检、无正规产房,阴暗潮湿的土屋里,仅凭乡间接生婆帮扶,她拼尽半条性命生下一儿一女,保全母子平安。一双儿女是这个家天大的恩惠,虎仔打心底感念她舍命生养的恩情;可这份拼来的圆满之下,常年的压抑、凑合的婚姻、无人体恤的苦楚,早已在她心底积攒下化不开的恨意。只待一个契机彻底爆发。
(三)
儿女渐渐长大,清贫日子勉强维持,可夫妻间潜藏的裂痕,最终因时代变化境遇变迁,把虎仔因常年平淡枯燥的生活仅存的淡淡温情轰然炸开,在下海经商的那二年,在外动了私情。流言传回村里,直直扎进日日操持家务、侍奉老人、抚育儿女的妻子心底。
那一刻,过往所有隐忍付出尽数落空,积攒十余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全部翻涌上来。她抱着年仅两岁的小儿子 —— 这是她顶着计生高压拼命护住的念想,独自一人徒步十几里奔赴牛尾河。河水奔腾咆哮,寒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在岸边痛哭徘徊,数次想要纵身跳入激流,了结这半生错付的苦楚。活着,日日守着一段勉强拼凑的婚姻,忍受丈夫心底从未放下的嫌弃,如今还要承受背叛,这份恨意几乎吞噬了她全部理智。可怀中幼子撕心裂肺的啼哭,为人母亲的牵绊终究拉住了她,万般绝望之下,她含泪折返家中。
那一刻,过往所有隐忍付出尽数落空,积攒十余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全部翻涌上来。她抱着年仅两岁的小儿子 —— 这是她顶着计生高压拼命护住的念想,独自一人徒步十几里奔赴牛尾河。河水奔腾咆哮,寒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在岸边痛哭徘徊,数次想要纵身跳入激流,了结这半生错付的苦楚。活着,日日守着一段勉强拼凑的婚姻,忍受丈夫心底从未放下的嫌弃,如今还要承受背叛,这份恨意几乎吞噬了她全部理智。可怀中幼子撕心裂肺的啼哭,为人母亲的牵绊终究拉住了她,万般绝望之下,她含泪折返家中。
多年后她平静说出这段濒死的经历,字句清淡,内里却是彻骨的悲凉。她质问虎仔:当初初见便百般挑剔,既然从没有心悦过我,何苦委屈自己娶我,困住我一辈子?那段时日,家里再无半分暖意,日日冷战、时时争执、夜夜熬煎,甚至互相撕扯动手。爱早已被怨冲淡,恩被错付掩盖,只剩下恨在屋子里肆意蔓延。
彼时虎仔心性偏执自负,自认饱读诗书,自古文人多有风月往事,总荒唐觉得二人本非自由恋爱,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意,谈不上什么亏欠。他死死攥着心底那点不甘,不肯低头认错,不肯体恤她的伤痛。这份执拗,进一步加深了她心中的仇怨。无数个深夜,她独自落泪,时而狠狠扇自己耳光,时而撞墙宣泄,用自我折磨消解无处安放的恨意。爱早就淡了,只剩下生养儿女、伺候公婆的恩情,和被辜负、被轻视的深仇,日夜撕扯她。
恰逢改革开放浪潮席卷乡土,邻里纷纷办厂致富,守着死工资的虎仔不甘平庸,一句无心感慨被校长抓住把柄,强行逼他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妻子苦苦阻拦,只求安稳度日,不必追逐钱财,可他被名利迷了眼,一意孤行踏入商海。这一意孤行,又为二人增添新的怨怼 —— 她恨他不顾全家安危,非要冒险折腾;他怨她眼界狭隘,不懂自己胸中抱负,夫妻间恩仇又添一层。
商海之路步步皆是荆棘,外行逐利,只换来满身伤痕。对接天津电瓶车厂,六千块技术转让费全数打水漂;合伙冶炼厂,为五十万贷款送出好处费,钱款无限拖延,中介失联,万元设备款被人私自挪用。短短数月,他两万积蓄尽数亏空,年关置办年货的钱,都是妻子低头回娘家借来的。昔日体面教师、退伍军人,一朝沦为负债落魄之人。
为讨债谋生,他背着干馍咸菜、揣着尖刀四处奔波,在骗子家门口苦守整日无果,登门求助亲友抬不起头,半生傲骨被现实碾得粉碎。绝境之中偶遇老同学,受邀赴高档酒店歌宴,霓虹迷离、歌声婉转,创业挫败、婚姻裂痕、半生委屈齐齐压上心头,醉酒后他伏案昏睡,深夜踉跄归家。
推开未锁的家门,屋内灯火骤亮,邻村单身男人安稳坐在自家沙发上。一瞬间,虎仔心中积压所有挫败、屈辱、愤怒尽数炸开。在外吃尽世间苦头,拼尽全力想撑起的家,却在他落魄绝境之时彻底崩塌。恨意冲昏理智,他冲上前撕扯打骂,甚至抄起劈柴菜刀相向。妻子不躲不逃,默然承受他所有暴戾,眼底是积攒多年的心死与寒凉。
怒火散尽,极致的恐惧席卷他全身,他不怕决裂、不怕丢脸,唯独怕这个被自己亏欠半生的女人,带着满腔恨意寻了短见。冷静追问之下才知,对方婚姻不幸常年孤苦,她一时心软,又怕有家室之人惹来是非,才踏错一步。一句轻飘飘的 “离就离”,藏着她积攒十几年的失望与仇怨;可转头她依旧洗衣做饭、伺候瘫痪婆婆、照料四个孩子,从未抛下这个家。
这一刻,虎仔才幡然醒悟,爱恨颠倒,恩仇分明。是他先背叛婚姻,伤透她赤诚之心,此为仇;是她数十年不离不弃,撑起一家老小,此为恩;是他一意孤行下海,耗尽家财,将家庭拖入绝境,种下二人之间最深的恨;是她即便满心怨怼,依旧恪守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媳的本分,守着厚重恩情。他所有指责都荒唐可笑,错根从来在自己身上。
那几年商海浮沉,他数次与死神擦肩:生火煤气中毒险些丧命;冶炼浇铸顶着百度高温负重劳作;板材厂大火焚毁全部心血;送货违约当众受辱,负债四处躲债。他曾想自残闭门写书,了结俗世纷扰,可望着瘫痪老母、年幼儿女,终究放不下一身责任。1994 年政策收紧,停薪留职教师必须返岗,他自觉无颜面对致富乡邻,主动申请调往偏远山村,住进牛棚改造的破旧校舍,试图躲开所有不堪过往,想要遗忘这段爱恨纠缠的岁月。可人越是想忘,心底的愧疚、亏欠、爱意与悔恨,反倒愈发清晰,越想放下,越牢牢记挂。
(四)
深山教书的日子,慢慢磨去二人尖锐的戾气,可半生积攒的爱恨、仇恩,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平淡烟火暂时掩藏。外人都说夫妻该夫唱妇随,可虎仔性子暴躁争强,与人争执时,妻子从不会偏袒,反倒屡屡劝他退让,每每惹得他心生不快,旧怨偶尔便会翻涌上来。
家中亲戚往来,更衬出她心底宽厚,以深重恩情化解琐碎仇隙。虎仔与三弟素来不和,三弟心性凉薄,父亲住院虎仔垫付医药费,他反倒追要单据;母亲病危,三弟提前将老人转送别家,不出三日母亲撒手人寰。后来三弟丧偶失业,生活困顿,虎仔心中旧仇难消,不愿施以援手。妻子反复劝解,讲 “杀狗劝夫” 的古训,细数手足情分,包容三弟过往过错。她知晓仇恨只会困住一家人,唯有恩情才能维系亲情,这份通透与善良,一点点抚平虎仔心底的戾气。
家中小妹是抱养而来,母亲晚年瘫痪卧床,她有心认回亲生父母,母亲离世也不肯奔丧。虎仔心中积下深怨,整整八年不和妹妹来往,哪怕逢年过节,也不愿提及半分。妻子每每柔声劝说,说起自己年少亲妹因家贫被送人的身世,同命相怜,不忍一家人彻底决裂。她心里记着骨肉亲情的恩,不愿让陈年仇怨隔断晚辈往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虎仔心中恨意渐渐松动,终究放下执念,与妹妹和解。
母亲瘫痪三四年,虎仔一周只能回家一次,端屎端尿、擦洗喂饭全靠妻子一人操持。这份数年如一日的尽孝之恩,重重压在虎仔心头,对比自己偶尔流露的不耐烦,更觉亏欠。
多年来有一件事,是他心底跨不过去的刺,藏着愧疚与感激交织的复杂心绪:1990 年岳母突发脑卒中住院,他中途临时外出办事,错过报丧消息,等匆匆赶回,灵棚早已搭起。妻子认定他冷漠不孝,当着一众亲友狠狠扇了他两巴掌,逼他跪在灵柩前。当众受辱,难堪与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岳母家四叔一句 “明天出殡,你还来不”,更是敲打他若是缺席,两家情谊彻底断绝。可望着痛失老伴、佝偻独坐的岳父,想起妻子半生为家庭付出的厚重恩情,他压下心中一时怨怼,拿出男人的担当与底气,含泪置办祭礼,好好送别岳母。那一刻他终于懂得,夫妻之间,一时的仇怨都是浅淡云烟,长久相伴的恩情,才是支撑彼此走下去的根基。
数十年磕磕绊绊,有背叛的恨、争执的仇、勉强相守的不甘,可更多的是生儿育女、侍奉长辈、风雨同舟的厚重恩情。她包容他的偏执,体恤所有亲友难处,哪怕心中藏着半生委屈,也从未舍弃这个残破的家。世人常说 “妻贤夫祸少”,直到人近暮年,虎仔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背后,藏着她以恩情消解仇恨的半生隐忍。那些曾经想要彻底遗忘的争吵、伤害、隔阂,如今回想起来,只剩满心感念,想忘,却再也舍不得忘。
(五)
岁月匆匆流转,虎仔顺利退休,回望整个人生,年少盼读书、青年盼从军、壮年盼立业发财,追逐半生浮华,到头来才幡然醒悟:功名财富皆是虚空,身边相伴五十年,与自己爱过、恨过、结过仇、守过恩、想忘却放不下的老伴,才是此生唯一归宿。
安稳日子没能持续多久,2019 年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将埋藏五十年的爱恨、仇恩、念想与遗忘全部推至顶点,压抑半生的深情冲破所有怨怼,汹涌而出。一纸淋巴瘤诊断书,像一把利刃剖开所有伪装,从前的争吵、背叛、互相伤害,曾经记恨的委屈、想要遗忘的难堪,此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悔恨。
从前他总计较两人之间的仇,总记着年少未能随心择偶的遗憾,总揪着彼此犯下的过错不肯释怀;可躺在病床上日渐虚弱的她,让他看清所有仇恨不过是岁月里浅薄的褶皱,唯有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恩情、藏在怨怼之下从未消散的爱意,才是刻进骨血的根本。他无数次回想她抱着幼子欲投河的绝望,回想二人争执撕扯的冰冷,回想自己一意孤行下海让全家受苦,回想她独自伺候瘫痪老母数年,回想岳母灵前当众受辱的难堪,一桩桩、一件件,恨过、怨过、试图遗忘过,可如今只剩撕心裂肺的愧疚。
为了留住她,他倾尽半生积蓄,往返北京 307 医院求医化疗,一年之内十余次住院,无论风霜雨雪,日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从前他只顾自己的抱负、脸面、私心,忽略她所有苦楚;如今他甘愿放下一切,日日陪护,偿还半生亏欠。化疗间隙,他悄悄托人定制全套婚纱,当一整套鲜亮温柔的婚纱照送到病房,铺在她眼前时,她满眼震惊,眼底泛起泪
光。
黑白旧照里素净青涩的姑娘,与眼前鬓角染霜、身披婚纱的老人重叠,五十年光阴呼啸而过。病房寂静,只剩两人相对无言,过往所有爱恨纠缠在这一刻尽数和解。虎仔坐在床边,攥紧她枯瘦的手,眼眶通红,袒露心底埋藏一辈子的真心话。这是他此生第二次为女人落泪,第一次是年少错过心动之人的无力遗憾,满是不甘与怨;这一次,是看着受苦半生的她,爱意与愧疚交织,痛彻心扉。
他坦诚从前所有狭隘与偏执:从前总揪着两人凑合结缘的根由心生怨怼,总把一时过错无限放大,把仇恨放在恩情之上,总想着放下过往、遗忘伤痛,却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她藏在隐忍里的深情。他细数她一生厚重恩情:舍命生下一双儿女,数年独力伺候瘫痪婆婆,即便心中藏着深仇大恨,也从未抛弃家庭;反观自己,屡次犯错,带给她无尽委屈,所有过错皆在自身。
那些曾经死死记在心底的仇,此刻尽数消解;那些拼命想要遗忘的难堪过往,如今只剩心疼;那些藏在争吵、怨怼之下从未断绝的念想,终于化作坦坦荡荡的爱意。她总笑他一辈子只会说大话,从未兑现承诺,这一回虎仔字字郑重,许下金婚约定:待到明年二人结婚五十周年,定要为她买下心仪一辈子的玉石项链、金耳坠、银镯子,网购合身旗袍,带她去美容店打理妆容,把她大半辈子羡慕却舍不得触碰的美好,一一补齐,用余下岁月,偿还半生亏欠的爱。
他暮年方才悟透婚姻最深的真相:夫妻本是捆绑在同一架马车上的两个人,这一生,有爱就有恨,有恩便有仇,总想把伤痛彻底遗忘,可那些一起熬过的清贫、扛过的磨难、互相辜负的瞬间,全是二人羁绊的证明。年轻时执着对错、执念爱恨,总想着放下、忘却;走到暮年生死关口才明白,恨是爱的倒影,仇是恩的反衬,所有想要遗忘的过往,恰恰是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念想。从前的争执伤害都是虚浮云烟,历经半生磋磨仍不愿分开,这份包容一切的深情,才是最真切的爱。
(六)
病房晨光温柔落在婚纱照上,新旧两张相片遥遥相对,道尽五十年爱恨交织的一生。一纸相片仓促结缘,婚内彼此踏错种下怨恨,商海浮沉互相拖累生出隔阂,半生亲戚往来她以恩情消解仇隙,晚年一场重病,所有执念尽数化开。从前记恨过、争吵过、想彻底遗忘的伤痛,如今只剩满心珍惜;曾经掩盖在怨怼下的爱意,终于坦坦荡荡摆在二人眼前。
虎仔紧紧握住老伴历经风霜的手,褪去一辈子的倔强、偏执与自负,说出那句她等了整整五十年,被无数争吵、仇怨、隔阂掩盖的告白:孩儿他妈,我爱你。
距离金婚还有整整一年,往后余下所有岁月,他决意放下过往所有仇与怨,不再揪着陈年伤痛耿耿于怀,不必强行遗忘半生纠葛,只牢牢记住她数十载不离不弃的厚重恩情,用朝夕相伴的温柔,弥补从前所有亏欠。爱恨消融,仇恩和解,余生漫漫,只守眼前一人,安稳走完余下人生路。
本素材原载《南北作家》,是散文;现更名并改写为《两只老虎·虎妞与虎仔》是小说,敬请见谅。
2026年7月20日09:47:59
【作者简介】 郝封印 笔名牛城放翁,农民出身、回乡知青、共产党员、退伍老兵、文学专业、退休教师。河北省中学语文教育学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乡村作家,先后在国家、省、市级官方刊物发表论文、散文、小说逾百万字并著有自传体长篇小说《时代的记忆》、散文集《泉润人生》、中小学写作辅导《微聊作文》,主编地方特刊《邢台晋祠文化园·千秋文脉泉乡风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