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兴迪 图/来源网络 如雪 悠然
脚夫,顾名思义,就是两只脚受雇于人的汉子,有推车的,挑担的,抬轿的。(这是旧时的称呼,以下称脚工)。
湖广古驿道由北向南,从平江县的向家镇进入长沙县后,经竹山铺(现开慧镇)、福临铺、赛头铺、青山铺……进长沙城,我家住青山铺以北的古道旁,北距竹山铺约60里,南离长沙城约100里。我从小耳濡目染脚工的艰难苦楚。
从解放之初我记事起至1957年通公路,古道上客人南来北往,川流不息,除步行的外,就是脚工。有钱有势有地位的或年老体弱的,就坐轿子,四川叫滑杆,式样不同但都是主人坐轿中,前后各一个脚工用双肩抬着,随着合拍的脚步,轿子一闪一闪,发出微微的吱吱声音。两脚工迈步要合拍,上下闪动要适当,左右要掌握平衡,换肩要相互提前打招呼,行动一致,这样轿中人才舒适安逸。如果抬不好,下次就失业了。推车、挑担的有随轿子运行李的,有从长沙城里采购运货的,有往城里送土特产品的,也有短途贩运的。脚工一般都脚穿草鞋,肩披毛巾。
有一类脚工他们最辛苦,别人最害怕,那就是运尸体的。那年代大多数城里人根在乡下,去世后都注重落叶归根,葬入祖坟,其亲属只好雇脚工往乡下抬。冬天还好,夏天那时又没有冰块,其气味可想而知。世人都怕鬼,见到抬尸更觉不吉利,避之不及。在我记忆中,有好几次夏天晚上在外乘凉,我妈突然喊:“快走,进屋去!”我不解地问:“为什么?”我妈说:“前面坳上抬了一个不吃饭的来了。”原来不吃饭是死人的代名词。更有意思的是,我读初中时有一次星期六(那时单休周日)下午放学后回家,同学杨效杰和我同路,我到家后他还要顺古驿道往南走六、七里地才能到家。他离开我没多久又返回来了,原来他远远地看见前面运尸的来了,天快黑了他害怕,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回家。我们毕业六十年聚会时他还回忆起这件事。
脚工有长途的,也有中途替换的,即长途脚工累了,短途脚工半道上接替,送一段路程,长途脚工可随行歇肩。短途脚工按约定送一段路程,交班后等着往回走的客人,替换推车、挑担、抬轿的脚工都行,反正一副肩膀两只脚随身所带,如果等不到客人只能“放空”。这些脚工朝出晚归,住在家里。不过经常整天揽不到活只好空手而归。
我们家的地址有些怪,叫草鞋湾,名字由来一说贫穷,二说形似一只草鞋,三说有两户人家打草鞋卖,我感觉三者都有些靠谱。从我记事起,草鞋湾是一条破败不堪的半边街,座东朝西,南北长不足半里,两处断壁残垣,三处铺面紧闭,铺门板已不见木本色,一家飯铺(旅店)因男主人暴病早亡,孤儿寡母无法经营。我家住南头的街尾,是一栋双堂屋+天井的宅子,门外有檐柱,出檐几尺,遮风避雨好乘凉,地坪和大道相连,很宽敞,旁有水塘,所以是前后数里行人、脚工歇脚小憩的最佳地方。
这宅子是我老外公的遗产,我家租住临街的我二舅公继承的几间,土改分给了我家,和三舅公、五舅公同住一屋。夏天我家常在门口屋檐下摆一个竹床,打一桶吊井水加一点盐、姜沫,免费供客人饮用。我家附近有一个短途脚工,姓彭排行老大,人称彭大,三十多岁。我家门前上午背阳,很凉快,彭大几乎每天守候在这里。他不坐我家竹床,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背靠石门框。凉风习习,蝉鸣声声,他常常很快进入梦乡,有两次往前一栽,嘭的一声,额头砸在地上,微微渗血,隆起一包。乡亲们送他一个外号,叫门神菩萨。听说他基本上不吃午饭。他爱逗我玩,我小时候爱流鼻涕,他抬起右脚,两个脚趾张开像钳子,说:“来,我帮你把鼻涕擦干净。”有一次他张开大嘴睡着了,打呼噜。我用毛笔给他画了胡子和一副眼镜。他全然不知,醒来后旁人大笑。他不生气,笑一笑到塘里洗净。他最难熬的是冬季,北风呼啸,寒气彻骨,路上轿子少了,推车的、挑担的也少了很多,他不出来吧,没有其他任何活路,只好每天出来碰碰运气。身上衣服单薄,蜷缩在屋檐下的避风处,密切注视着路上的“财源”。
脚工也有生命危险。听大人常说起上世纪三十年代发生的一桩谋财命案。案情是竹山铺一带当时有几家织布作坊,所用的洋纱纱绽都是脚工从长沙城用独轮车运来的。160多华里路程中途必须住宿一晚。有一次一个叫周二的脚工,用独轮车帮东家从长沙城运纱绽回竹山铺,一去不回,毫无信息,警局不受理。有一天一帮人来到青山铺附近的合子岭,宣称设坛扶乩,菩萨披沙(沙盘上写字)周二就死在这里。于是从阿笋地里挖出了周二的遗体,岭上这户人家已人去房空,赃物也无踪迹。有人说这是主家通过调查走访,怀疑集中在这里,但又不能随意搜查,设了这个局。传说凶手后来在军队当了一个不小的官,什么军队不清楚,“乱世出奸雄”啊。有人编了民谣:“一把柴刀一把斧,劈死周二归阴府”一直流传到解放后。
古驿道中间通程铺了尺把宽的麻石条,那是供独轮车行走的。南方的车轮是木质实心,外围是铁箍没有弹性,和麻石硬碰硬,年久月深麻石中央被碾压成一条约一寸的深沟。1957年通汽车后,推车挑担抬轿的减少了很多,唯有麻石路面中央的深沟仍静静地伸向远方,见证了独轮车的功劳,诉说着不堪回首的艰难岁月,仿佛流淌着脚工的汗水、泪水、血水!
如今祖国大地铁路如网,公路如织,车流如潮,再也见不到脚工的身影。
但在网络视频上,仍能见到旅游景区大山上的挑山工、轿工不辞辛劳,为游客服务。一些年轻人心安理得、逍遥自在地躺在两个轿工双肩搭起轿子中,连随身带的爱犬也抱在怀中,甚至单独坐轿。在市场经济、商品社会、等价交换、你情我愿的法则下,我无能评论对与错,但我非常赞赏那些没坐轿的游客却掏出腰包,给每个脚工奉送一、两百元的义举。尤其是几个白皮肤、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小伙子,买了票花了钱却不坐轿,执意让轿工坐轿他们抬。也许是出于好玩,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体验生活,但我感觉到他们(包括善人)和脚工之间心灵相通,情感相融,人格平等!
写于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