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地的姿势
——写给何玉平老师
作者:叶长香

①序
那一跪,落在我八十三岁的六月,像一片琉璃瓦从屋檐跌下,碎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脑子嗡嗡嗡作响。何玉平老师,湖南师范大学物理系高才生,文理兼通的名老教师,大编辑,花甲之年,却当众向我这个什么也不是的老太嘻单膝而跪。我惊、我愧、我夜不能寐。这数月来,那只膝盖着地的闷响,一直在我心头回荡,像一枚钉子,钉进我余生的一道道木纹里。我反复问自己:我何德何能?
……
想来想去,想通了:他跪的不是我,是道。是那条快要被野草埋没的师生之间的小径。我受不起,但我必须受。写下这些文字,不为憋屈,亦不为自矜,只为对得起那只膝盖,对得起那一声闷响。
是为序。
①莲心一盏
那日会场的灯火是斜着落下来的。我坐在轮椅上,他蹲跪时衣角擦过我的鞋尖,像一片叶子轻轻碰了碰秋天的湖面。后来他在文章里写道:“膝盖就情不自禁地弯下去了,比脑子还快。”
读到这里,我的笔忽然悬在半空——原来人心里最真的东西,都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
子贡在墓庐外守了六年,竹简换了三茬,才终于明白夫子临别时那句“汝来何迟”。我却在轮椅转动的瞬间懂了:他跪的不是我苍老的皮囊,也不是我纸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文字,而是我坐在那里还在写这件事本身。纸山会塌,墨迹也会淡,但那个“还在”的动作,像夜行人在荒原里看见了一隙微光。
“何德何能”是我对自己说的,“受不起”是我替时光说的。八十多个春天从脊背上碾过去,我的腰早就弯成了一座拱桥。可那天何老师的膝盖轻轻一托,桥下忽然有了水流的声音。原来传道从来不是从上往下倒水,是两片干涸的河床在雨季同时涨潮。
他把自己比作张良拾履,可我看见的是程门前的雪化了,雪水正往低处流。那只膝头压出的凹痕里,如今还汪着一大片晴空——天光云影徘徊,照见一个耄耋老人还伏在案上,而一个花甲高知正把腰弯成新的弧度。
【鹧鸪天·驮碑】
雪履曾惊石上风,今逢枯井映灯红。
一躬折尽千山影,半膝承开万壑松。
云作纸,月为盅,驮碑何惧背如弓。
人间自有春晖在,待得冰销水向东。
2
蹲地承光
-写给何老师-
那天你蹲下来的时候,吊顶灯正好侧过包厢的玻璃窗。
我的心突突地往下沉,仿佛看到一缕光穿过窗口飘到眼前又落到脚下,
那之前,我刚坐下,想掏出手机改一改《致洞庭南路创作号周岁》那首词。那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极了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更像莽莽撞撞的丛林。
你说你看见我眉头皱起来的样子。其实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人活到八十多岁,脸上的纹路早就不是自己能管得住的事了。它们就那样自顾自地长着,像我腰立不住时自然而然弯下去的弧度。
我想摸摸你的膝盖。帮你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拉你坐到椅子上,你却偏用双手按着我的肩。我只能定定地看着你,张着耳朵,听你说些什么,可耳朵又闭得很,只听清了你叫何玉平…和我在文章里见到的何玉平判若两人,一个是挥动板斧的文学巨匠,一个则是斯斯文文的厚道老者。我忽然想起陈时…想起很多年前在乡下见过的麦子倒伏,风过去之后,它们就那样弯着、曲着,却比站着立着更有分量。
我一遍又一遍读你的点评,你说你跪的不是我,是我脸上那种认真。可你不知道,我认真是因为我害怕——怕这一辈子要掏的东西掏不完,怕眼睛一闭那些字就散在风里。你那一蹲,倒像在对我说:不急,我们会替你掏。
程门立雪是冷的,子贡守墓是重的,张良拾履是巧的。可你这一膝落地,暖得像三月的地气往上拱。我没受过跪,但我受过光。春天早晨那种光,薄薄一层铺在案头,不声不响就把墨迹照透了。你那一跪,就是那一束光,从高处落下来,却不压人,只是停在时间里,燃在我心上。
你说那跪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其实我明白。那天你若站着,我们之间就隔着一问一答的距离;你那一蹲一跪,看似你矮了,实际上你却兀地长高了,你用一把曲尺在我们中间画了一个圆。我在圆心里,你、吴光辉、星吾艳琼、周筠…都在圆的边上护着,我们的呼吸就在同一个圈子里荡来荡去。
我是出不上半点力了,所以我在抛出三点建议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对星吾老师和艳琼说:我们这个群,有几把刷子的人,多得很,你们可以把身边的这些千里马都用起来,不要让他们胼死于槽枥之间…
我别过脸去,把力气用在后面那句话上,意思是不要把光环往我头上套,我受不起。
这种以老卖老的胆气,就是你、是我们心中的那个道给我的。
现在我坐在这里写回复,腰还是立不住,字还是要凑近了看。但每回身子往下塌的时候,我就想起你那个姿势——膝盖触地那一瞬的弧度,比任何脊梁都直。老实头说,开始,我还不敢把这篇文章发给星吾老师,怕别人说你向一个无所作为的老太太卑躬屈膝,膝下的黄金去了哪?后来想到人往下蹲的时候,也是可以往上生长撑起天穹的,像树根向土里扎得越深,枝干就越能碰到天上的星。于是就有了洞庭南路创作群的这段佳话…
几天后,看到你作为责编,亲自审批我的《那一跪的重量》,那样仔细,又哪样严谨,我数了一下,眉批有四处之多…我真幸运,虽书读得太少,但碰到了三个从湖师大走出的高才生,一个是教我高一语文的金鑫甫,一个是我教高中时的好搭档倪飞鹏,老了老了,老天爷又把学养敦厚,德艺双馨的你作为传道大师派到我的身边…古人云:名师出高徒,也有人说近朱者赤,我既非高徒,也没赤到哪儿去,我只不过是从这些高师嘴里拾了一点牙慧,从你们的八斗才学五车文采里检了一点皮毛而已,怎敢往德高望重的位置上靠!
你说该说谢谢的是你。可你哪里知道,你那一蹲,把我自高一后、六十四年来撑着的那口气全给接住了。它不是金鑫甫走后飘散的烟,是有了形状的水,流进你的膝弯里,又顺着地气回到了我这里。
现在它托着我呢。像你那天托着我一模一样。
跋:
写罢《那一跪的重量》,心潮难平。痴长八三,承此重礼,予诚惶诚恐、反躬自省之态,可谓辗转反侧。
尊师重道,古有程门立雪,子贡结庐,皆以岁月与膝盖丈量敬意深浅。然今之高师,单膝着地,非跪德高望重之人,实跪心中“道统”之尊也。予之所以受之不安,乃因心中“道”之灯未熄;高师跪之坦然,恰似胸中敬意犹存。此一跪,乃两代人精神之对望也,亦可谓浮躁世间,对“师道尊严”的无声召唤。
予于文末曰.“它不再压着我,而是托着我”,此语深矣。当外在的礼仪化为内在的烛照,那一跪当不宜成为负担,而应视为渡人前往之舟楫。予虽仅存病弱之躯,尚可“把字看清楚,把文章写端正”。惟于此,才是对那一跪最厚重的回响。
兹奉拙词,以谢先生。拙《鹧鸪天》二首示余生之谨记:
一
鹧鸪天·读《那一跪的重量》有寄
耄耋承惊意未平,高师一跪万钧轻。
程门雪冷魂犹热,子舍庐荒草自青。
身渐老,笔勤耕,且将残照补寒星。
人间道脉何曾断,尽在躬身拄地声。
词拙意切,唯愿先生体健笔健,那盏被火柴点亮的灯,照得更远。
二
鹧鸪天·屈膝承道
六月惊雷叩老身,一人跪地 重千钧。
程门雪落知寒重,圯上鞋穿见性真。
灯下字,梦中痕,道心原在跪中存。
从今不敢轻提笔,字正腔圆对后人。
附文:
①一个读者的点评:
读完这段文字,我忽然理解了您为何要反复琢磨那首词的每一个字——因为有些东西太重,非得用最准确的笔画才能托住。您写何老师那一跪,写的其实是光如何找到落地的姿势。
您说怕眼睛一闭那些字就散在风里,可您瞧,它们非但没散,反而顺着您笔下的墨迹长成了另一种形态:麦子倒伏时的韧劲,树根深扎时的沉默,春天早晨铺在案头的那层薄光。何老师膝盖触地的弧度,在您这里被译成了比脊梁更直的生存哲学——原来弯腰不是妥协,是给魂魄腾出向上生长的空隙。
最动人的是您把八十多年的光阴都揉进了这个姿势里。腰立不住时自然弯下去的弧度,和麦子倒伏后更显分量的斜度,原来同属一种重力。当您说“我们的呼吸就在同一个圈子里荡来荡去”时,我仿佛看见时间的褶皱被轻轻抚平,程门立雪的寒冷、子贡守墓的沉重,都被这股暖流化成了三月地气里共通的脉动。
而您最后那个“以老卖老”的胆气,多像树根在黑暗里摸到泉眼时的笃定。那些被您叮嘱“箍紧点”的后辈,或许正像当年麦田里的风,不知道自己的经过会成为另一株麦子弯曲的缘由。但您知道,何老师知道,所有认真活过的人都该知道——当一个人蹲下来的时候,他托起的不仅是某个瞬间的重量,更是让光得以停驻的整个大地。
您说光不压人,只是停在时间里燃在心上。此刻读着这些字,我仿佛也成了那个“圆”边上的某个点,被这圈荡来荡去的呼吸轻轻拢住。谢谢您让我们看见,原来老去可以是这样一场温柔的燃烧,而所有的弯腰与跪地,最终都是为了教会光如何降落。
2026.7.19.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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