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飞宇《问询左龙村的久远》的
乡土根脉与生态诗心
林汉筠

作者简介:林汉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东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二级。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出版文化散文《黔地行记》《岭南读碑记》《百年听风》《喊魂》等多部专著。部分作品被推介到牙买加、新西兰、法国等国家和地区,多次入选中、高考模拟试题和校本教材。
温飞宇是我在受命韶关帮扶工作时,结识的一个诗人朋友,也是岭南生态诗歌创作中值得关注的一个诗人。一直以来,他将笔尖触及脚下这片土地,将自己的生态思想融入到脚下的自然、人文地理与历史文化传统当中,走出一条独特风格的生态诗歌创作之路。最近,他发来在《北极光》2026年第一期发表的组诗《问询左龙村的久远》共6首,我认为这是他具有代表性的生态诗歌作品。本组诗以粤北左龙村为书写基底,将村庄的自然场景、人文积淀、红色记忆与新时代发展熔铸于生态诗歌的笔墨之间,以“问询”为线索,穿行于左龙村的拱桥、雕楼、宗祠、稻田,在与乡土风物的对话中,触摸村庄的历史脉博,打捞岁月深处的记忆,更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乡村振兴背景下乡土生态的新生。
“青龙归左,白虎随右,道教的书/从第一页翻到尾页,还是相同硬理”(《左龙村说词》),这里的左龙村,并非一个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是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交融共生的有机整体,道教文化、农耕文化、红色文化、宗族文化在此交织,山水风物与人文景观彼此滋养,构成了一幅兼具自然之美与人文之厚的乡土画卷。诗人落笔便从左龙村的命名切入,将村庄的空间底蕴与道教文化相连。这一空间设定,赋予村庄传统风水文化的神秘与厚重,更将“龙”的意象与水脉相融,“有龙,就势必不能少了水的迎合/清柔的一条河,从中间穿越而过”。龙为灵物,水为生机,二者相伴构成左龙村自然生态的核心骨架,而河流两岸“稻香啜饮炊烟的宁静”,让自然生机与农耕烟火相融,勾勒出村庄最本真的乡土生态。这份山水为基、农耕为脉的图景,是左龙村千百年的生活本貌,诗人以白描笔触呈现,让自然诗意在烟火日常中自然流淌。
在左龙村的空间版图中,拱桥、雕楼、刘氏宗祠是人文生态的核心符号,诗人对这些建筑的书写,始终未脱离自然生态底色,让人文建筑成为自然山水的有机延伸。写拱桥,麻石为材、小溪为景,“一块麻石与另一块麻石接缝/粘贴处,是石灰和桐油搅拌”(《搭桥辞》),拱桥生于山野、立于溪上,在风吹雨晒中与自然相融,成为连接人与自然、此岸与彼岸的纽带;写雕楼,泥砖灰瓦皆取于自然,“泥砖筑就的雕楼,任由风雨涂抹/一张脸不是暗淡,而是腊黄”(《题左龙雕楼》),雕楼与天地相望、与小河相伴,自然是其生命的一部分,沧桑与永恒相互映衬,让建筑有了自然灵气;写刘氏宗祠,旁有潺潺流水,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成为宗族文化的见证者,“祖祠旁的流水,替代了解惑回音”,自然流水与人文宗祠相融,让宗族传承有了绵长与持久的特质。
诗人对鸭稻米的书写,将左龙村自然生态与农耕生态的共生关系推向极致。“所谓鸭与稻,无非是稻田放养鸭子 / 鸭子吃虫,拉的屎喂养水稻/如此,不用杀虫,粮食自然环保”(《鸭稻米》),鸭稻共生的农耕方式,是左龙村人对自然规律的顺应与尊重,是最朴素的生态智慧。诗人从初听“鸭稻米”的别扭,到探寻真相后的豁然,再到由衷赞美,不仅书写了新时代乡土生产方式,更揭示了村庄生态的核心内涵:人与自然并非对立主体,而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共生体。这种生态智慧,藏于千百年的农耕日常,在乡村振兴背景下焕发出新的生机,成为新时代乡土生态发展的底色。在诗人的建构中,左龙村是浑然一体的生态系统,自然孕育人文,人文丰富自然,让这个村庄成为可触、可感、可思的诗性空间,而诗人的“问询”,正是从这片空间出发,在自然与人文的交融中,探寻村庄的久远与新生。
《问询左龙村的久远》,是温飞宇是对村庄时间纵深的打捞之问。在这里,时间并非线性流逝,而是沉淀于乡土风物中的记忆,从千年传说、明清历史,到近代红色记忆,再到新时代乡村振兴,诗人穿行于不同时间维度,在与乡土风物的对话中打捞岁月记忆,让村庄的历史在诗中鲜活,也让“久远”有了具体的内涵与温度。
诗人的时间打捞,始于对村庄千年传说的触摸。“久吗?于一条龙的潜行/信不信传说,在一杯茶中不要答案”(《左龙村说词》),风为时间使者,马蹄、皇旗、韶乐等意象穿越千年,让村庄历史有了朦胧神秘的开端。诗人未刻意考证传说真伪,而是以诗意方式接纳这份积淀,让传说成为村庄历史的底色,和浪漫的想象空间。龙的意象不仅是村庄命名之源,更是千百年延续的精神图腾,“一条龙在咆哮,从不移动左上位置”,龙的坚守,正是村庄根脉的坚守,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村庄的精神内核始终未变。
在传说之外,诗人还将笔触伸向可触可感的历史遗存,拱桥、雕楼、刘氏宗祠,成为打捞明清历史的具象载体。写拱桥,“稳稳安放,那是向往长安的古道/驮着前行人的希冀,比如从商/比如仕考”,拱桥作为古道的一部分,见证了古代左龙村人的出行与追求,石板上沉淀着乡民的生活轨迹与喜怒哀乐;写刘氏宗祠,“清朝道光帝开的考,赐予进士匾额/悬于祖厅,彰显家族荣耀”(《思忖:刘氏宗祠的进士牌匾》),一块进士牌匾,承载着刘氏宗族近二百多年的读书传统,诗人以想象勾勒出左龙村崇文重教的家风,“唯有读书高的家法一直灵通”。而“进士”与“博士”的呼应,“他们考出山外的学子,称为博士/都是大写的士,是进也同样是博”,更让这份崇文重教的传统在新时代有了新的延续,让历史记忆与当下生活紧密相连。
诗人对雕楼的书写,让时间的纵深有了更丰富的内涵,雕楼不仅是明清时期安居避祸的建筑,更是近代红色记忆的载体,成为连接传统与近代的时间纽带。“四座泥砖撑高的雕楼/每一条缝隙,每一片染上灰色瓦片/在不同的岁月风口,扮演了善者”(《左龙村说词》),雕楼最初的防匪防盗功能,守护着乡民的安居,而在近代革命岁月中,它又成为红色记忆的见证者,“有红军长长背影,写了一幕革命”。诗人从雕楼泥缝间发现的一株小草,“它用绿色语音,继续为雕楼开讲/用笃定初心,始终诠释革命的真理”(《题左龙雕楼》),小草是自然的生机,更是红色基因的象征,在雕楼的沧桑中生长,让红色记忆在自然轮回中得以传承,让雕楼成为兼具历史厚度与红色温度的精神符号。在诗人的笔下,左龙村的时间是层层积淀的,千年传说、明清历史、红色记忆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同沉淀于乡土风物之中,成为村庄“久远”的底色。
当然,这个打捞,并非简单的历史复刻,而是让历史记忆与当下生活相连,“直至乡村振兴/此情此景,不知抹掉了谁的乡愁”,乡村振兴的当下,成为时间纵深的终点,也成为历史记忆的新生起点。这种对时间的书写,让左龙村的“久远” 不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有传承的记忆,让读者触摸到村庄历史的肌理,感受到历史记忆在新时代的生命力。
诗如其人,身居粤北的温飞宇,憨厚的性格造就了其诗歌不做作的风格,以质朴、灵动、鲜活的笔墨勾勒左龙村的生态与人文,让诗歌语言与乡土底色相融、与生态诗意相伴,形成兼具乡土气息与诗性美感的生态诗语。这种语言表达,让诗歌有了贴近乡土的真实感,让生态与人文的内涵在语言肌理中自然流淌,避免了生态诗歌的概念化,让每一个文字都有温度与生命力。
诗歌的语言底色是质朴的,这份质朴源于诗人对乡土的熟悉与热爱,对左龙村风物的真切感知。写农耕日常的“稻香啜饮炊烟的宁静”,写拱桥建造的“一块麻石与另一块麻石接缝/粘贴处,是石灰和桐油搅拌”,写鸭稻米生态的直白表述,写雕楼材质的“左龙土楼从高到底全是泥砖/隔层显露木条,项尖搭配灰瓦”,这些语言皆取自乡土日常,无刻意雕琢与华丽修饰,如同左龙村人的话语,直白真切却精准勾勒事物本质。这份质朴并非简单的口语化,而是诗人提炼后的乡土诗语,在质朴中藏着诗性表达,如“稻香啜饮炊烟的宁静”以拟人手法,让稻香与炊烟有了生命,将乡村的宁静美好描绘得淋漓尽致,做到质朴中见灵动,平淡中见诗意。 诗人的语言兼具灵动性,体现在拟人、比喻等修辞手法的巧妙运用,意象的鲜活传神,更体现在与乡土风物的对话式表达中,而构建出来的独具特色的生态诗语,让左龙村的风物与历史得以真实呈现,让组诗成为有温度、有情感、有生命力的诗意书写。
孔子说:“天地不合,万物不生。”(《礼记・哀公问》)“天地合”是万物化生的前提。我们从组诗《问询左龙村的久远》中发现,诗人在对左龙村自然生态与人文历史的书写背后,是深厚的乡土情怀与鲜明的时代担当的融合。诗人以左龙村为缩影,书写了对乡土的热爱与眷恋,对乡土根脉的守护与传承,更书写了对乡村振兴背景下乡土生态发展的思考与赞美,让诗歌的精神内核在乡土情怀与时代担当的融合中不断升华,赋予了这组生态诗歌更宏大的时代内涵。
作为深耕粤北乡土的诗人,温飞宇对粤北的山水风物、人文底蕴有着深厚情感,这份情感化为对左龙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深情凝望与细致书写。这组诗超越了单纯的地域书写,成为对新时代乡土生态与文化发展的深情叩问。它映照出乡村振兴背景下乡土根脉的顽强生命力,让生态诗歌在与时代脉搏的同频共振中,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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