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素心,岁月生香
作者:朱惠珍
落日熔金,顺着县城的飞檐缓缓淌下,把整条街巷都浸成了半透明的蜜色。我总爱攥着这片刻的软光往老巷里钻,目光扫过一户户门楣上艳得发亮的红楹联,陈年墨香裹着岁月筛下的细尘,在斜斜的金辉里悠悠浮起。就在这帧暖得发烫的人间画里,余老(化名)的身影总格外清晰——他是那个执起笔,把楹联的星火种进脚下的乡土,让文脉从此生生不息。
常有人说人到晚年便如落日沉西,可余老(化名)的晚年生活,偏跳出了岁月设下的定式,那份鲜活明亮的劲儿,连正当年少的00后见了,都要叹一句热忱滚烫。卸下公务重担后,他一头扎进了文学的天地,在他眼中,文化的传承与下一代的成长,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生命本能。
跟着余老扎进深山的那天,课堂就安在盘根错节的百年香樟树下,满树碎金似的阳光往下落。他常穿的那身新中式唐装沾了点樟叶的清香,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泉面,却顺着孩子们的耳朵,流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慢声细语拆解格律诗得韵脚流转,点透楹联里对仗的暗藏巧思,把字句中代代沉淀的家国心意,轻轻铺展在听者眼前。学生们托着腮问楹联能做什么,他弯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秋阳下慢慢绽开的野菊:“对联是门楣上跳动的心,是刻进木头里不会散的魂,它能让我们永远不会忘,我们是中国人。”
这话没有半点儿文绉绉的虚头巴脑,实打实把他那点“对联就得落地过日子”的心思给说透亮了。他不愿让这门传承千年的艺术,沦为博物馆玻璃柜里仅供瞻仰的标本,执意要让它带着墨香,活在蒸腾的市井烟火中。于是便有了别开生面的“对联赶集”:集市的空地上铺满红纸,浓墨的墨字在日光下亮得鲜活,赶圩的老农、守摊位的小商贩、放学的孩童自发围聚成圈,对着字句品评切磋。那些联句里藏着麦浪翻滚的丰收喜悦,写着惠民政策落地的真切温度,也装着寻常人家的细碎悲欢。他终于把曾高居雅堂的楹联艺术,完完全全递到了田埂上的老百姓手里,种进了脚下这片热乎的土地里。
最动人的,是他对青少年从未放下的牵挂。他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飞燕,余老以百余场演讲为翼,载着星河般的光,降落在数万人的青春旷野。数字的缝隙里,是一个个被点亮的灵魂在发光。他的每一场分享、每一次授课,都成了联结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让滚烫的初心在代际间绵延传递。那些曾被他照亮的人,如今散作满天星子洒向四方,行至何处,余老点燃的那盏灯便亮至何处。
我曾无数次追问岁月的答案:当退休的钟声为他的前半生画上句点,本该归于闲适的人生,为何偏要选择以奔走为新的序章?直到指尖蹭过刚写不久、还带着墨温的字行,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彻底清醒——支撑他的是一份以己为烛的社会担当,是一场以余生为炬的无私奉献!这份担当让他以笔为桨,始终溯流在时代的最前沿,扎根在生活的最深处,停泊在人民的最心坎;这份奉献让他把社会主义价值观的星火,散作漫山遍野的春风细雨,不用惊雷震耳,只以诗联为桥,就把滚烫的信仰,悄悄浸润了无数人的精神原野。
小城的风里,都飘着楹联的余温。校园檐角垂着红联,社区门楣卧着墨字,公园廊柱立着诗行,这些沉默的红纸黑字,以最温柔的方式反复提及那个名字,而他早已将自己的一生,酿成了一副平仄相宜的对联——上联是“松涛作韵陪人读”,下联是“云海伴笺伴墨香”。
暮色漫过檐角时,天边最后一缕绯红落在对联的墨迹上,把横撇捺都浸成了暖色。我站在风里忽然晃神,原来余老从来不是劈开黑夜的闪电,是慢慢淌过岁月的光。他是长明于烟火巷陌的一盏灯,暖过匆匆过客,照过路畔迷途人,让散落在风里的文化碎星,重新落进温热的泥土,此后每一个春深,精神的枝桠都能抽出崭新旳嫩芽。

作者简介:
朱惠珍,浙江宁波人,诗人,作家,国家一级编导、演员。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学习强国、新华社、中国文明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多家主流媒体。2024—2025年连获三亚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越南《世界大舞台》最佳编导奖、及抗战80周年庆典金奖与最佳文学奖、韩国KBS诗词一等奖、长征90周年庆典诗歌一等奖等海內外荣誉。创作舞台剧代表作《夏浪渔歌》《星夜里的兰花》,散文《珍贵的礼物》入选语文试题,兼具文学价值与教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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