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打山更
作者: 缑远

早年跟随二叔进山育林,我便听过“打山更”的凄美传说,至今已四十五载光阴。回望流年,人生倥偬,时光恰似白驹过隙,世事宛若白云苍狗。而今故乡的静夜,依旧能听见山间飞鸟“哥哥、哥哥”的啼鸣,每闻此声,心底便翻涌无尽思念,牵起半生青春追忆与手足情深的绵长怅惘。
“打山更”,是山间的一只夜莺,是栖于秦岭渭水间、伴着岁月悲欢的灵性飞鸟,更是藏在我心底、镌刻手足深情的岁月印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高中毕业,年少气盛、心性执拗,浑身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莽撞。父母苦口婆心劝我复读赶考,我却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以为意。听得少时,沉默不语;听得烦时,便一句“要考你们考去”,转身拂袖而去,徒留父母满心无奈、暗自恓惶。
彼时家中本就清贫,更让双亲痛心的是,我的四弟建军,早在一九七五年、年仅四岁时便匆匆夭折。那年家境苦寒,缺医少药,买不起青霉素、链霉素,一场普通肺炎,终究延误救治,夺走了年幼的生命。四弟临终的模样,历历在目,四十余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每每想起,寸心如割。

那是一年初夏的正午,四弟已然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公社卫生院的袁文卿大夫诊治无果、无奈离去,乡里乡亲闻讯赶来探望,屋内满是唏嘘。孱弱幼小的四弟,蜷缩在母亲泪眼婆娑的怀中,气息奄奄,字字泣血。
他望着一队保管玉保爸,虚弱地央求:“爸爸,把你家的玉米给熬些,熬没吃的!”
玉保爸含泪应声:“能行,只要娃能好。”
他又转头望着二队队长西珍爸,轻声祈求:“爸爸,把你家的玉米秸秆给熬些,熬没柴烧!”
西珍爸含泪应允:“只要我的娃好,定然给你。”

稚子临终,不念自身病痛、不惧生死别离,唯独牵挂家中温饱、忧心亲人生计。每每忆起这一幕,我总是泪湿衣襟、不忍回望。
午后,叔伯邻里含泪用薄棺收殓,将四岁的四弟安葬在大坡椿树台地里。从此,他长眠故土,静静守望世间,牵挂着父母兄长、至亲家人。短暂四岁人生,临终尚存温柔善意、惦念亲人冷暖;小小稚子,以最纯粹的赤诚,默默保佑着家人岁岁安暖、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时至今日,我仍时常感慨孩童灵性与生命奇遇。四岁稚童,濒死之际,竟能道出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温柔,留存对家人最深沉的牵挂。这份血脉相连、超乎世俗的心灵感应,让人万般动容、百思难忘。
那时农家岁月拮据,虽已分田到户,日子依旧清苦拮据。看着家中尚且年幼的五位弟妹,看着父母终年辛劳、负重度日,我早已无心复读求学。一腔年少热血,只盼早日出力,替父母分担重担,凭一己之力劳作谋生,扭转家中清贫境遇。
于是,我毅然跟随二叔远赴东岔务工副业。那些年岁,我背着被褥干粮,辗转穿梭在红土坡梁、截沟子、庙子、刘家庄的山峁沟汊之间。见过红土坡的凛冽长风,听过截沟子的幽深静谧,见过姚庄子解放军汽车连哨兵挺拔笔直的身姿。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岁奔波在秦山渭水之间,步履匆匆,风雨兼程。
彼时物价低廉,过姚庄子,在新华印刷厂门口花一毛钱,便可乘坐公交抵达天水红旗剧院。坐在剧院对面、北道公交站旁面馆的长条矮凳上,吃上一碗两毛钱的扁食,便觉鲜香无比、滋味万般。彼时城里风物,样样新鲜、处处美好,于常年居于山野的我而言,恍若人间天堂。
每至深夜十一时许,我便在北道埠火车站,搭乘兰州开往西安的446次绿皮慢车。历经四小时颠簸行驶,抵达陕西宝鸡胡店乡。深夜下车,晚风凛冽、春寒料峭,寒意浸透衣衫。耳畔山间,便传来“打山更”夜莺“哥哥、哥哥”的声声啼鸣,清凄悠远,萦绕不散,在心底刻下最深的山野记忆。
随后搭乘老鸹船,南渡滔滔渭河,进入甘肃天水东岔乡富家滩地界。再徒步向南,奔赴东岔林场白杨林工区。待到天明,行至东岔街道小憩。一路长途跋涉、整夜奔波,多数人行囊干粮早已耗尽,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万般窘迫之下,便向沿街人家讨要吃食,若遭拒绝,便索性揭开锅盖、争抢刚出锅的细糁饭,聊以果腹。
年少艰辛,最懂生存不易。人在绝境饥寒之时,礼法规矩皆可抛,填饱肚子、活下去,便是底层苍生最朴素的道理。
休整过后,众人继续前行,途经桃花坪,终抵白杨林工区。工区坐落于大水峪与龙潭沟两河交汇冲积而成的高地之上。向南望去,大水峪、黄土梁、哄人坪层峦叠嶂;翻过山梁,便是陕西凤县唐藏、红花铺地界。西北远眺,野牛关梁高耸入云、巍峨险峻,相传古时野牛栖息,故而得名。折转南行,入桦林沟,自沟口西南直行,便是脂肪沟,翻梁而过,可达利桥林场。
抵达林地后,我们领取马锯、斧子、山刀,背负案板、灶具、床板与面粉,迤逦奔赴脂肪沟作业区。众人分工协作,搭架割草、劈竹围棚、砌灶安家,各司其职、忙碌不停。日暮之前,两间简易草庵已然落成,一间作伙房、一间作居所。傍晚时分,吃上炊事员烹制的烩面片,山野清风、烟火入喉,辛苦奔波之余,自有一番质朴滋味。
入夜,栖身亲手搭建的草庵之中,鼻尖萦绕着竹叶与泥土交融的清冽气息,眼底偶见庵内幽幽磷火微光,耳畔回响着打山更“哥哥、哥哥”的凄婉啼鸣。山野寂静,风声轻柔,飞鸟啼鸣为伴,我伴着这份山野独有的静谧与悠远,沉沉酣眠。彼时万物新奇、岁月清寂,所有际遇,皆是人间难得的相逢。
后来听闻乡野老人讲述,打山更的啼鸣,源自一段古老而凄美的民间传说。
从前深山村落里,住着一对寻常夫妻,务农为生,闲时采药贴补家用,育有一子,乖巧伶俐、天真可爱。妻子早逝,三年后丈夫续弦,后妻亦诞下一子,兄弟二人年岁相仿、相伴成长,兄友弟恭、和睦亲昵。
奈何后母心性偏私、性情刻薄,待前妻所生的兄长万般苛待。平日里缺衣少食、动辄呵斥,冷暖不均、厚薄有别。弟弟心地纯良、重情重义,明知母亲偏心,却始终默默疼惜兄长。母亲赠予的吃食好物,他总悄悄留存、留给兄长,哪怕屡次遭受母亲苛责,依旧初心不改、岁岁依旧。
寒冬腊月,弟弟的棉衣絮满厚实棉花,温暖御寒;兄长的棉衣内里,尽是杂草野棉,看似厚实,实则寒风可透、难御霜雪。
一个阴冷霜晨,后母责令兄长独自进山砍柴。兄长身着寒凉衣衫,孤身走入幽深山林。午后天降鹅毛大雪,寒风呼啸、白雪纷飞。日暮西山,天色渐暗,兄长迟迟未归,杳无音讯。
弟弟满心焦灼、坐立难安,一遍遍催促父母进山寻人。父母端坐热炕,百般推脱,只道:“再等等,再等等,定然会回来。”
弟弟心急如焚,再也等候不得,独自冲进漫天风雪,跌跌撞撞奔赴深山,一路声声呼喊:“哥哥、哥哥、哥哥……”
声声啼唤,回荡山野、穿透风雪,满是赤诚牵挂、万般焦灼。
历经艰难跋涉,弟弟终于在山顶寻到兄长。他用冻得僵硬通红的小手,奋力扒开层层积雪,只见兄长早已蜷缩倒地、冻僵离世,身旁还放着未曾挑回的柴担。弟弟俯身摇晃兄长躯体,撕心裂肺、痛哭不止,泪落如雪、泣不成声。
风雪漫漫,吞没了少年的哭喊;深山寂寂,掩埋了手足的深情。
夜幕垂落,父母方才察觉幼子失踪,心头大骇、追悔莫及。二人顺着雪地浅浅脚印,慌忙寻至山顶。眼前一幕,痛彻心扉、惨绝人寰:两个稚童冻僵相拥,兄长静静蜷缩,弟弟双腿斜搭、双手紧抱兄长头颅,两张稚嫩脸庞紧紧相依,在皑皑白雪之中,凝成一座悲恸无声、匍匐大地的雕塑。
夫妇二人见此情景,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悔恨滔天、泣不成声。
自此之后,山野之间,便多了一只啼鸣不息的飞鸟。每至黄昏入夜,飞鸟便依山盘旋、逐水而行,声声啼唤“哥哥、哥哥”,从山脚鸣至山顶,日夜不息、岁岁不止,风雨无阻、春秋不绝。
乡邻皆言,这是重情弟弟的魂魄所化,一念执着、半生等候,日夜啼寻、岁岁念兄。一腔赤诚深情、泣血而亡的执念,感动天地山川,化作山间飞鸟,岁岁啼鸣、生生不息,警醒世人:人间最贵是真情,善恶终有归途,害人终害己。
每听闻此段凄美往事,细品人情冷暖、世事际遇,无不扼腕叹息、心生悲悯。
命运无常,苦难接踵。一九八三年十一月,我的二弟小明,在碾晒冬小麦之时,与乡邻常洛嬉戏打闹,意外惨遭误伤。胸部受剧烈撞击,肋骨碎裂、断骨刺穿心脏与主动脉,瞬间胸腔大出血,急速休克殒命,年仅十九岁。
彼时我远在新疆务工,接到家书匆匆归乡,二弟已然长眠故土、入土为安。双亲悲痛至极,却依旧选择宽容原谅。手足猝然离世、英年早逝,何其痛彻心扉、何其催人泪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生生剥离父母心肝骨肉。惟愿吾弟,往生净土、无灾无难、岁岁安然、永无纷扰。
岁月辗转,风雨渐平。后来我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儿女勤勉好学、潜心奋进、学有所成。此生安稳顺遂,皆仰仗先祖福荫庇佑、父母德行滋养、师长悉心栽培,亦是一方水土温润养育、厚德滋养的馈赠。
二零一二年冬,我结束多年漂泊务工生涯,归居故土、安稳安居。从此家人团圆、朝夕相伴,岁月安然、阖家融融。

每至冬夜,卧听窗外山间“哥哥、哥哥”的声声啼鸣,我满心惊愕、感慨万千。年少务工之时,这般啼鸣只在东岔山野听闻,故乡向来无此飞鸟、无此声响。儿女闻言笑着告知,故乡山间早已年年皆有。
静心细思,豁然明了。近些年故土生态逐年修复、草木繁盛、山林叠翠,植被郁郁葱葱、四时常青,山野景致焕然一新。绿水青山重回乡野,各类禽鸟走兽接踵栖息、繁衍生息,为乡村添尽诗情画意。而“打山更”夜莺素来挑剔栖居环境,惟青山叠翠、草木丰茂、水清林幽之地,方能驻足停留、安家栖息。飞鸟归乡,正是故土生态复苏、山河焕新的最好见证。

数十年来,我心心念念、耿耿于怀,总想提笔撰文,记录这段山野凄美传说,寄托手足殇痛、半生思念。奈何每忆往事、触及悲恸,便泪眼婆娑、心绪难平,数次提笔、数次搁笔。
昨夜入梦,又见父母慈颜、又见年少手足,梦醒时分,耳畔犹存“哥哥”啼鸣。似有天意相助、心念指引,遂一气呵成、落笔成文。

以此文,记山野凄婉传说,念手足早逝之痛,怀父母半生辛劳,寄余生寸心深情。一襟清泪、万般思念,遥寄过往、告慰故人。
注:文中有几处“熬”本意为方言“我们家”的意思。
缑远2026年农历三月十一日 书于天水故里
作者简介:缑远,男,原名缑建国,甘肃天水人,酷爱国学、文学、诗歌、戏剧创作。有多幅作品发表于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