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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社会小故事1)
王忠珍
南方湘桂川渝一带民间自古流传一句老谚语:“崽卖爷田不心疼”,即儿子卖了父亲的田,不惜其父创业难。
1934年红军广昌保卫战惨败,痛失大片根据地。彭德怀痛斥博古、李德教条主义瞎指挥也用了这句谚语。
无独有偶,清未至民国时,在我们车桥东乡高舍村有一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故事,用《野百合花》作者王实味话说:“我讲的是真实事”。
高舍村有个王殿忠(化名),祖代赤贫,早年在没田没地情况下,夙兴夜寐,耕凿自励,积累钱财,逐年买田成为小地主。
他每每看到太仓黄百万后人、曹甸郝玉廷父亲到我们这边收租,那种风光,不胜歆羡,心痒痒的,有时和他老娘说:“等我买了田也做个地 主。”老娘瞪眼瞅瞅他:“儿子你做梦啊,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他父母只当他痴人说梦。不过王殿忠天生倔犟,踵事增华,心想我是七尺男儿,为什么不能成为地主呢?
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车桥东乡有句俗语:“万年穷就怕死苦(干)”。好歹他家中原有几分薄田,夫妻俩早早晚晚就在这薄地里“刨金”。
“地是黄金板,人勤地不懒”,从土里刨食,也就把一个儿子两女儿和老父母养活。
晚清时代的高舍村荡滩边有大遍荒滩,只要你有劲垦植,政府不收新开荡滩地植粮税,还积极鼓励荡滩边民众垦荒种田。王殿忠一边开荒种地,一边下湖荡捕鱼摸虾,那个时代射阳湖边的绿草荡里鱼虾取之不尽,售之不竭。他置办了各种渔猎工具,捕来鱼虾,自家吃小的,余者让忠大妈到曹甸、车桥、陈河集市售卖或换粮,虽然售卖所得钱粮甚寡,但聚沙成塔,忠大爷节俭成癖。等两个女儿八九岁时,他又养了百只产蛋鸭,让儿子女儿下荡放养产蛋卖钱。当年高舎荡边地广人稀,一个庄子七八户而已。荡滩里遍地蒲草芦苇,且这些蒲草滩基本上无主,他割了柴蒲晒干,用船顺着涧河从车桥卖到淮城。
开荒垦田,取鱼捞虾,售卖柴蒲,种田养鸭.....这些农民能为的事,他全干了,而当地农民吃不了苦的不干的难事,他也揽着干。村西荡滩被他垦植了十多亩庄稼田,村东荡滩沼泽浅水滩,他取土垒圩(当地称扛地),一日两,两日三,经年累月东荡滩也被他垒成东一块西一块土圩子,可以种植麦子。
(我研究过明清政府鼓励移民在苏北荡滩边垦植史,在黄海射阳湖边民众开荒屯田,有适当的惠民措施,其实从唐代就有地方官吏驱逐荡边民众屯田史记载。
我们高舍村许多村庄明清时初期也只是一个个露出湖滩的土墩子,后被移民以家族为团体在各个墩子周边取土垒墩子作屋基地,起初也仅仅像原始人族群搭个草蓬,能遮风避雨即为居家。我细心考察过,高舍村16个生产队特别是南边1至8队所有村庄都是各自为独立庄子,每一个村庄基本上都是同姓同族一个大家庭。庄子四周都有沟河围绕,显然是当年移民取土垒墩成屋基地后形成的沟河,而且这段历史最迟不超二百五十年)。
王殿忠的荡滩垦荒和挖土垒圩,就像高舍祖先的同一行为。
王殿忠像愚公那样蚂蚁搬家式挖田不停,扛(垒)圩不止。日月如梭,转眼殿忠三十五六歲,他拼命在黑土地里做文章,加之捕鱼捉虾,贩卖柴蒲草,养鸭产蛋.....手里逐渐积累了钱财。他开始买田,十几年后,他买了几十亩农田,留二三亩自种,余者全部租出,这不成了小地主了吗?!
转眼进入民国,他的心窝堂永填不满,从小地主就想变大点的地主。凭他这点资本想成为像绿草荡东的太仓黄家、荡南的曹甸郝家那样赫赫有名的大地主谈何容易。他循着勤俭致富、勤劳致富这条路死磕到底。父母故世后,还有五口人吃饭,他总觉得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份开资。钱、粮是他身上“肉”。他在高舍村是出了名的抠门,吝啬到活像巴尔扎克小说《欧也妮.葛郎台》里的老葛朗台。过日子能省就省,省一块铜钱都聚起来继续买田。他家午饭最多在大麦彩子里加点米,中餐佐菜永远是烧青菜豆腐,或饭锅头上黄豆酱燉豆腐。过年过节买上斤把肉,但小鱼虾不断。三个孩子常和他吵:“天天吃白菜豆腐,就不能买点别的吃吗?”他两眼一瞪,筷子朝桌上猛一扑,厉声道:“小子,你看看邻居有几家中午吃到大米夹彩子饭的?有几家买豆腐吃的?古话:‘鱼生痰,肉生火,青菜豆腐保平安。’把你们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还吱牙咧嘴的呢!告诉你们,我家屋山头那一块几厘屋基地人家就是不肯卖,硬是用‘袁大头’(铸印有袁世凯头像的银洋)一块块铺满地人家才卖给我。你们不当家,不知财米贵。”随着岁月增加,他买田的心思愈加强烈,于是千方百计节俭,比如,明天要去亲戚家了,头天晚饭只炒点黄豆全家人吃吃,饿了肚子明天到亲戚家填饱,夏天长黄瓜多,早上他到陈河街上买些朝牌(似今日烧饼),中午每人一根黄瓜,一块朝牌当了午饭。
王殿忠40多岁后,最让他闹心的是这儿子王来强(化名),他知道儿子是他的田产继承人,没有儿子守业他的田白买。
他做梦都想王来强有立业成家的本领,那要读书,偏偏这个儿子不爱读书,在皮玩名堂上样样都精,就差没梯子上天。十来岁时把他送到当地私塾里读书:开蒙老师教《三字经》、《百家姓》、他油嘴滑舌,编顺口溜一等天才:“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越打爹爹越不念,爹爹只管把钱你,你管爹爹念不念?”读《百家姓》他说:“赵钱孙李、先生没腿;周吴郑王、先生没床!”......没多日这位塾师到他家说:“你的儿子天生不是念书的料,我不教他了,您另请高明吧”。到王来强娶亲生子后,殿忠已近60岁,已有99亩田了,但疾病缠身,看看日薄西山,他还是抓紧时间托亲拜友买田,为一顷田(100)奋斗。王殿忠以为自己大限已到,一天他把儿子叫到身旁苦口婆心的和他上一堂课:“儿啊,老子一辈子就在买田买地上盘算,我从小做过人家小伙计,到成为高舍村小地主,虽不能和太仓黄家,曹甸郝家比,总而言之,大小也算个地主了,也给祖上争光了。你不读书也就算了,有田收租,也够你们娘儿们过日子了。老子有一件死不瞑目的事:一辈子没买足一顷(100亩)田,只差一亩,我死后,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要为老子挣口气,再补买一亩田,补足一顷,这样我在天堂会保佑你们富贵百年。几年后,王殿忠撒手人寰,我估摸他到另一世界还要积钱买地,古语云:江山好改,本性难移(笑)。
王殿忠走了,儿子王来强快活得上天,从此成了“没笼头的马”。两个妹妹早已婚嫁外出,妹婿家也还殷实,他妹妹在娘家没过一天富贵日子,但由于地主名份,当年讲究“门当户对”,王殿忠两个亲家都是富庶之家。老子的99亩田到了儿子王来强手里,两个女儿什么光也没沾到,本来“把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况且人家婆家也不在乎这边田产。
有这九十九亩田,王来强如鱼得水,早把老子的话抛到瓜哇国去了,他对老娘、妻子说:“老头子在世,一年360日老是青菜豆腐,把人‘痨’死了,我现在当家要过富贵日子,说一千道一万,我家也是个小地主,吃好穿好玩好,不枉来到人世间一趟。
70多岁的老娘气得捶胸顿足, 骂他是不争气的浪子,说出这种浑球话。王来强说:“老娘啊,你只管有吃有喝就行,不要多管闲事,再管,你气死活该!”
王来强开始了放荡不羁吃喝玩乐的日子,三天喝酒,两天赌钱,狐朋狗友一大趟,吃喝玩乐钱全是王来强的,王来强的钱哪来的?卖田啦,田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田不卖,靠收点薄租哪够王来强花天酒地开支的。他说:“钱再多,不用等于没钱,我家百来亩田不卖钱用,等于没田。何必‘烧饼枕头饿死人呢?’”这王来强非官非吏,非举子秀才,而车桥东乡和共和国同龄的人几乎无人不知高舍村有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王来强。旧时去上海南京玩不可能,不过车桥、陈河、曹甸倒是他马脚底下路,哪个饭店什么菜有味,哪个街镇上女人漂亮……他比当地人还熟悉,他家的田被他今年卖二亩,明年卖三亩,年年减少。村上老人叹气说:“唉!创业难,守业更难,王来强这个败家子,卖田吃喝玩乐,他老子虽说是个地主,可一辈子活的不值得,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不过王来强不为富不仁,不做坏事,村里亲朋估旧有个小灾小难他都出手相帮。他有句名言:“人死了钱带不进棺材,用了才是我的钱。”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民主政府”来了,王来强家半亩地都没有了,又成了几十年前他父亲初时老样子一一赤贫。1940年代前后新四军共产党就在车桥东乡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王来强听到,心中窃喜:你打土豪分田地和我王来强没有半毛钱关系了。1946年,淮安第一次土改不彻底,1948年第二次土改,他家成分为贫农,四口人(两个孩子)分得土地8亩。45岁的王来强哈哈大笑,自嘲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我王来强有眼光,有算计,老头子99亩田不卖的话如今我就是地主分子,‘民主王’即使不杀我,那‘翻身棍’也会把我这个地主分子打得半死。
王来强潇洒地活着,活到98岁高龄离世,这在穷乡僻壤的农村极为罕见,这跟他的心态不无关系。1948年土改时,他对儿子说:“儿子,现在8亩田不能卖了,那是共产党给我们的,你们要听共产党话,好好种田。不要学你老子做‘败家子’。
佛家道:“诸行无常”,万物都无常,根本都在因缘和合上,盛必有衰。人的苦痛来自人的执着,永远拥有不愿接受变化。不要小算盘一天到晚拨的劈劈啪啪响,放正心思过好每一天,谁也无法料定其生如何?其死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