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一媚千万年

文/鑫垚

南宋笔记史家王明清在《玉照新志》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北宋天台有位文人名叫左誉，颇有才华，是大观三年的进士，在钱塘幕府任职。钱塘有位色艺冠绝一时的官妓张秾，不仅生得美，而且聪慧知书，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脉脉，令左誉十分喜爱。二人相识后情意深厚，左誉为她写下过许多艳词，其中有一首最为著名：“楼上黄昏杏花寒，斜月小阑干。一双燕子，两行征雁，画角声残。绮窗人在东风里，洒泪对春闲。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黄昏时分登楼，早春杏花带着清寒，一弯浅月，斜照小楼栏杆。天上燕子成双掠过，两行征雁远去，远处号角余音缓缓消散。遥想雕花窗内的心上人，伫立于春风之中，对着无边春光暗自落泪。想来她眉眼依旧如从前，眼眸澄澈如一汪秋水，眉黛清雅似淡远春山。这首词结构手法虚实相生，上片是词人眼前实景，黄昏、寒花、斜月、燕雁、残角。景物清冷孤寂，以成双燕子、成行大雁反衬自己孤身漂泊，景中藏愁。下片转入虚写，想象远方佳人思念自己的模样，不写我思人，先设想人思我，相思情感更加婉转深沉。收尾“盈盈秋水，淡淡春山”是全词灵魂。专门描摹女子眉目顾盼之美，后世传说此词为左誉思念张秾所作，正是依托这一组写眉眼的佳句。

“盈盈秋水”正是写眼波，时人据此为这首词取词牌名《眼儿媚》。怎奈北宋覆灭，时局动荡。张秾后来归于南宋大将张俊（中兴四将之一），因同姓避讳，改姓章。张秾颇有见识，柘皋大战时，张俊家书嘱托家事，张秾回信劝他效仿霍去病、赵云，勿挂念私宅，专心国事。书信呈上宋高宗，皇帝大为赞赏，册封她为雍国夫人，一跃成为诰命贵妇。多年之后，左誉来到临安谋求官职，闲游西湖山间。路上遇见一支仪仗盛大的车马队伍，车中美人掀开帘幕，正是阔别多年的张秾。荣华相隔、身份悬殊，二人无法交谈。这次相逢对左誉冲击极大。繁华旧梦彻底破碎，他看破尘缘，自此辞别官场，东归隐居，遁入空门，法号筠翁。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现已无从考证，毕竟词牌有个来历才更能吸引人，索性调名本义就是咏美人流动眼波，恰好与故事完美契合，因此这个典故代代相传。重要的是《眼儿媚》词牌也就次流传了下来。王雱笔下的《眼儿媚》是千古相思名篇：“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以春光流逝衬离别怅惘，结尾融情思于花木，含蓄隽永。朱淑真笔下的《眼儿媚》是闺中春愁代表作：“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不直写愁苦，将春愁散落在花木各处，空灵婉转。范成大笔下的《眼儿媚·萍乡道中乍晴》妙喻传世：“酣酣日脚紫烟浮，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溶溶泄泄，东风无力，欲皱还休。”旅途即景，把春日慵懒比作池塘微波，意境温润细腻。

尽管左誉与张秾未能白头偕老，但我们不得不说，古人的爱情比现在胜过千百倍。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