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粮记
文/淳风岭畔
第一次交公粮,我是坐着生产队的皮轱辘马车去的,之所以说是皮轮子,是想区别于刚刚淘汰的木质大轮子马车,可想而知,70年代的农村,皮轮子马车那可是天花板的存在,是最酷的交通工具了。几个小伙伴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这难得的殊荣,坐在车上的兴奋与享受竟让我们几个有点张狂。“喔——喔——嘚”,伴着赶车叔的吆喝,鞭子“啪”甩向空中的炸响,着实下了我们一跳。或许是他烦了我们的吵闹,或许是累了,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骡马的喘息声,车轮碾过凹凸不平地面的颠簸声,伴着远处树上径相鸣叫的知了声,组成了一幅移动的交粮图。那时,只觉交粮的时间很长,长的从午饭后一直挨到天黑,长的守马车的我们百无聊赖,长的竟渐渐后悔起来。

1982年,包产到户。公粮从生产队集体上交变为一家一户独立缴纳,此后,20多年的实战,交公粮竟成了我每一年最头疼之事,真的是又怕又俱。
6月初,从秦岭吹下来的风让麦秸秆一天天变黄,麦穗却依然杵着头,竟不肯弯腰。父亲着急,下达了收割令:“不能等了!麦子熟透就割不及了,虎口夺食,愈快愈好!”。那时没有机械,一切全凭人力,因而“三夏大忙”就是让人何止脱上三层皮?时至今日,想起当年忙碌月余的场景甚或看见黄亮亮的麦田,听见布谷“算黄算割”的催促,我依然头皮发麻。
6月底,生产队会计算好了公粮账,用粉笔写在各家门框上,两个数字,前边的是公粮,后边是统购粮。公粮任务是公社统一下达给大队,大队再细分给小队,且每年有所变化,我家8亩多地,公粮每亩80斤,统购粮40斤,加起来那就是一千多斤。
7月初,“夏收、夏种、夏管”一个月左右的煎熬,让全家疲惫不堪,几近崩溃,奶奶的安乃近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交粮开始了,大队的喇叭已喊了几天,队长也挨家督促,要求尽早完成任务,毕竟公社搞了评比,大队也给各生产队进行排名比赛。
午饭后两点,太阳直直地挂在头顶,弓腰弯背,簸箕挥舞,两点一线,左眼瞅的是麦堆,右眼盯的是袋子,随着一张一张芦席变得干净,整整11个袋子码成了小山。太阳毒得喷火,灼烧的空气似乎也在阻挡着两辆车的前行,看着父亲都快掉下水珠的后背,回头瞅瞅弓腰拉车的母亲,纤绳勒进肩膀的疼却是洒满了这艰难的交粮路。

紧赶慢赶,大约四点,粮站门外的公路已成了架子车的海洋。两条长龙,依次向东向西伸展出去100多米,就如现在节假日的高速路,所有的车子都趴窝在原地动弹不得。撩起衣襟擦把汗,看这阵势,那要真等到猴年马月了。太阳移过了头顶,向西挪步,热浪却似乎更加疯狂,闷热的直直把人裹挟其中。人声鼎沸,人们似乎想用大嗓门冲破热浪的包围,我更加烦躁不安,眼睛却只是紧盯着前方,脚下机械地移动着,车子慢慢向前。走三步停两步,像蜗牛一样,而此时我们身后,队伍已是拉的更长,看不到尽头。100多米的路,挪呀挪,就好似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真真地爬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终于轮到我家验粮了。父亲凑上去,从怀里摸出新买的“宝成牌”香烟,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根,嘴里说着“抽烟抽烟”,验粮员却是看都没看,直接拿起铁钎子插入我们已经搬到地下的粮袋,那时的袋子金贵,甚或有用日本尿素袋子给娃们做衣服的,我们哪敢让把袋子扎破。铁钎子带凹槽,一袋子一袋子扎过去,每次提上来一把麦子,验粮员托在掌心,瞅的仔细,我明白,这是看成色,看饱满度,看杂质,而后又拿起几粒麦子,扔进嘴里,这是检查干燥度。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验粮员说“有杂质,要上风车”,各位,这电风车可是厉害,麦子里的尘土,麦糠,更有瘪点的麦子都会被吹出来,100斤少说也会被吹掉二三斤,关键是等着风车排队,从车上搬下来,倒进风车,再装进袋子还得一个多小时。那些年,我是真羡慕验收员这工作,你看人家,手握大权,谁敢不低眉顺眼?不让你上风车,那就扣杂,100斤扣三五斤,全凭人家上嘴唇碰下嘴唇,你说到哪讲理去?好在,父亲做足了功课,是从早饭后用簸箕一次次地把十几袋麦子簸了个干净。“白麦三级”,一锤定音,验收员的话就是圣旨。拿着验收员开的条子,长出一口气,拉起车子,再去排队过秤。搬下来,过秤,再搬上车子,这样的动作已重复了三次,真是折磨人没商量。但好在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入库。粮库门口,父亲扛起了袋子,母亲也显得很是轻松,这些年,我一直想着娘作为一个女人,咋有那么大的力气,竟和男人一样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我脱了鞋,弯下腰,双手从袋子中间抱着,心里想着“起”,100斤的袋子就扛上了肩头。走进粮库,灰蒙蒙的,刺鼻的粮仓味扑面而来,屏住呼吸,咬咬牙,耳畔却是库管员大声的吆喝“向上,向上走”,颤巍巍的,就像走独木桥,确实,铺在麦堆上,通向粮仓顶端的木板就是独木桥,踩上去,软乎乎的,直叫我心里打鼓。汗珠叭叭掉落,竟没法擦拭,只是盯着前边,一步一步,直到仓顶,松开手,任由麦子从袋子里滚落。

大功告成,如释重负。整理一下口袋,我似打了胜仗的将军,竟有些得意地看向依然忙碌的人群。这时,瞅瞅天上的星星,看看月亮,夜已深沉。
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活得如尘埃!
庄稼人,一年年春夏秋冬不得闲,好似陀螺转!
庄稼人,一天天早起晚睡赛鸡狗,苦累自己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