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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尚庄古殿堡一带老一辈人,大多听过王秀凤大姑的故事。在物质匮乏、人情厚重的旧年代,这位普通农家女子,没有惊天壮举,却凭一身善良坚韧,拉扯幼弟、抚育继子女、帮扶苦命小姑,一肩扛起两家、三代人的难处。一碗米汤救下襁褓幼弟,十几年奔走帮衬姊妹,酷暑长路找回赌气离家的晚辈…… 一桩桩细碎往事,藏着里下河百姓最珍贵的厚道与亲情。本文作者追忆已故二十五年的大姑王秀凤,文字质朴真挚。欢迎各位尚庄老乡文末留言,聊聊记忆里这般心地仁厚的乡邻长辈 。

在年近六旬的我的心中,我最敬重的长辈,非我王秀凤大姑莫属!她受我奶奶的影响最大,勤劳、俭朴、舍得资助贫困之人,她的大爱无私,桩桩件件都是“泽被后世”的恩。
记忆中的大姑:走路总是风风火火、嗓门大大的、行事爽利。老式灰布上衣,脑后窝一个小鬏,中等身材,嘴唇正下方有颗黑痣,慈祥的笑意总是漾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大姑是我们家族里最温润最重亲情的好人。她这一生,不曾有什么豪言,却用一双粗糙的手,把“亲人”两字托举出实打实的厚度。

没有大姑,可能就没有我的父亲。父亲1937年出生时,已是爷爷奶奶的九个子女中的幺儿,庄上人都叫他“小七爷”。那年月,添丁未必是喜,多一张嘴并多一份熬煎,爷爷奶奶嫌儿子多,曾动过把他在襁褓里捂死过去的念头。是大姑,那年也才14岁,却早早懂得了人世的轻重,悄悄地舀了粥锅里最上面的米汤,一勺一勺地喂,硬是把羸弱得只能发出细微哭声的小弟弟,养成了活泼可爱又有点调皮捣蛋的顽童。正是这个小儿子六岁那年的一把火,把拥有七八十亩地,笃定“富农”成分的我的爷爷王景宽,在1946年土改时,审评为“富裕中农”。那把火有点邪乎,我父亲在跟我们讲此事时非常肯定地说,有个白胡子老头引诱他点火的,一把火烧掉了南屋三间房和藏粮上千斤的稻摺子,在房间里睡觉的我的四伯王猛从窗户跳出才得以逃生。火势吞噬了牛棚,一头耕地的老牛也差点横遭不测,因此事父亲还得了一个“七火星老爷”的诨名。细想一下,没有大姑就没有我的父亲,更没有我们兄弟这一脉的篇章了。那把火烧得真好,真是因祸得福!要不那个压死人的“富农”成分不会让我们一家有翻身的机会。

大姑,也是宋俊亮先生的半边天,在大姑父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大姑来了。大姑父宋俊亮祖籍秦南宋村,与“苏北的鲁迅”宋泽夫是一个祖系的,在他爷爷辈移居尚庄镇尚北村,家境殷实,故土改时,被评成“富农”成分。这顶帽子戴在头上,书读得再好,也是低人一等,故养成了大姑父一辈子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忠厚性格。大姑父16岁时就开始做私塾先生,期间去泰兴乡村师范短训班学习两年,辗转落户在古殿堡成家立业。1952年,他尚在于村小学任教,前妻还氏因生病突然丢下三个儿女,撒手人寰。是时,大表姐8岁,大表哥志奎5岁,二表哥志强4岁。一个书生突遭此厄运,大姑父欲哭无泪。床上是没叠的被褥,桌上是散落的碗筷,三个小孩衣衫蓝缕,家里因缺少女人而一团糟。经人介绍,1953年暑假,大姑父一条水泥船把大姑迎娶回家。大姑嫁过来后,没有把自己当后娘,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子女的吃穿用度、读书教育安排得井井有条。尤其是三年自然灾害(1959年—1962年),人祸加天灾饿死很多人,亏得大姑有裁缝手艺,生活比周围的人家要好一点。但遗憾的是,成绩特别优异的大表哥志奎,因为1966年起,“地富反坏右”子女“黑五类”,不能继续上学,初中毕业就务农了。1970年大表哥也在大姑的张罗下结婚了,大表嫂长得漂漂亮亮的,次年就生下了孙子小健。小健从小就皮肤白,眉清目秀,姑父姑母特别疼爱,像是拾到的“欢喜团子”。小健1995年成家后,先是生了一个姑娘,那时计划生育政策特别严,忠厚老实的小健不敢生了,在大姑的劝说下,硬是顶着“计划风”把重孙子生了下来,延续了老宋家的香火。

爷爷奶奶生的九个子女中,最命苦的是我小姑。小姑父原是北蒋乡南蒋村皮匠,1981年,刚刚50岁,就丢下了47岁的小姑和6个子女,天塌下来了!小姑整日以泪洗面,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以后怎么办?大的大,小的小,大表姐22岁刚订亲,三个表哥分别是19岁、15岁、12岁,最小的小妹才10岁,又要吃饭又要上学,家里因为给小姑父看病更是一贫如洗。女儿要出嫁,儿子以后要成家,小姑没有几个月头发就愁白了。眼看着要过不下去了,是大姑把自己的日子掰成了两半,一半在自家,一半在南蒋,十几年的陪伴,风雨中把老妹妹的家撑了起来。期间,我的蒙受大冤二十年整的四伯王猛,平反昭雪,恢复工作后,和我父亲一起对小姑也多有资助。三个儿媳妇都是大姑说成的:大表哥因为有木匠手艺,很顺利地找到了对象;二表哥二十三四了,没有人上门说亲,在农村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就是大龄了,再说不成媳妇就要打光棍堂了,农村只要有一个儿子打光棍,下面的弟弟十有八九也是光棍汉。大姑一家不成找两家三家,锲而不舍。靠一双腿说破嘴皮在乔村搭成亲事;三表哥后来跟我奶奶沙周村柏家的孙女喜结良缘。三房媳妇三个孙子,小姑晚年脸上总算增添了一些笑容......大姑对亲人的无私还有很多,我的二哥王月四五岁时因无人照看也到大姑家待过近两年,大姑对这个侄儿非常关爱。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二哥对大姑家的点点滴滴仍然记忆犹新。

尤其是我20岁时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因为复读一事与父母发生冲突,唯一的一次离家出走,落难到寺刘村袁同学家躲避了近一周。又是大姑四处打听我的消息,年近七旬的她,冒着暑热步行七八里路到同学家接我回来。大姑晚年因长期抽烟肺气肿,先是在南蒋小姑家,由小姑服侍了一段时间,回到古殿堡后,与孙子和孙媳相处融洽,小健与老婆徐银兰端汤送药,擦身换洗,侍奉得妥妥帖帖,村里人都说这是“善有善报”。依我看这是她一生播下的恩泽,在晚年回报到她自己身上。大姑在2001年安静地走了,享年78岁。侄欲养而亲不待,等我们条件转好欲孝敬大姑时她却离开了,甚是遗憾!

我的好大姑!您离开我们已25年了,但您那碗碗尚有余温的米汤一直在我们侄儿的心里流淌;您那颗见不得别人“屋檐漏雨”的心,早已化作种子撒在后代人的骨血里。日后,我们待亲人、待邻舍、待世间艰难之处都会想起您——如何用一个女人瘦弱的肩膀托起了亲人的日月,又把这份厚德传给了后世......

作者简介:
王百歌,号烟波笠翁,盐都区尚庄侯村人,1970年生。盐城路遥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盐都区书法家协会会员。爱好诗词,偶有作品发表于本地网络平台。
本文编辑:王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