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笔枪永保冲锋姿态
——记军旅作家田兆广
丁再献
我去采访田兆广那天,济南正下着小雨。推开他书房的门,正面墙上挂着一张黑白老照片相框,照片上是一位目光坚毅的妇女。田兆广说,那是他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围着围巾,眼神却清澈透明,如同沂蒙的山泉水般明亮。
序章: 红嫂针线
亲娘手下千层底,儿子胸中万丈戈。
田兆广从书橱里拿出一个小旧木箱放在桌上。箱子里,是一双用麻绳纳得极密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像鱼鳞,鞋底厚得能防钉子。还有一摞装订的打印稿,纸质已经发黄。他指着箱里的这两样东西对我说:“布鞋是俺娘给我做的,娘叫崔秀贤,是抗战时期老党员,第一代沂蒙红嫂,县党史资料里有她的名字。稿子是我为父亲、二姐讨公道的文字记录。老丁你要写,就写这些吧。”田兆广若有所思地说。
第一章: 苦水泡大的娃(1964年2月——)
糠菜半年填肚腹,寒窑一梦铸金刚。
问及田兆广童年的故事,他眼神游离,不愿多说。沉默半天后,蹦出几个字:“苦事不堪回首,还是不说了吧。”
田兆广出生的沂南县蒲汪镇小王庄村,属于丘陵地带,石头比土多,风比雨多。从记事起,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好饭。春天,漫山遍野地去捋榆钱、摘槐花,吃得肚子发胀;夏天,挖野菜,苦菜、荠菜、灰灰菜,用水焯一下,蘸点盐粒子就往下咽;秋天稍微好点,能吃上一个月的地瓜干煎饼、煮玉米棒子,但也得省着吃,晒干的地瓜干得囤着,那是一年的口粮;到了冬天,那就真是“糠菜半年粮”了,囤里的地瓜干已见了底,娘只能把发霉的玉米核、花生皮捣碎后磨成糊子,掺和点麸皮,蒸成窝头。那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把牙硌掉。
有一年除夕,娘偷偷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他补身子。田兆广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想吞下去。他一抬头,看见娘躲在灶台后面,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用一小块煎饼擦着锅沿上剩下的一点点油星子往嘴里放。
那一刻,田兆广嘴里的鸡肉再也难以下咽。
他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娘再擦锅沿。
采访中,田兆广对我说:“布衣粗食、粗茶淡饭,是儿时的日常;躬身劳作、早早持家,是下生带来的苦命。”自六岁起,他便躬身耕耘山野、操劳家事,推磨拾柴、除草耕种,四季农活皆娴熟。凛凛寒冬,顶风霜、踏冻土,跋山涉水捡拾柴薪,朝出暮归、食简居苦,漫漫岁月磨砺出他吃苦耐劳、坚韧不屈的品性,让他早早读懂生活不易,练就直面磨难的坚毅担当。
他在退休后的一篇散文里写道:“我感谢那个贫穷的年代。它让我知道,困苦是块磨刀石,挫折是磨砺心智的炉火,坎坷是强壮筋骨的大学。后来他从大机关调到作战部队,从大都市到小山沟;在人武部政委岗位上参加军分区主官大比武,专业课目考核中摔倒,满脸破皮流血;率部队参加蒙山救火,差一点葬身火海,都没觉得苦、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这就是田兆广的原点。一个在苦水里泡大,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娘再擦锅沿的沂蒙娃。
这股子狠劲儿,后来成了他笔下的刀,也成了他骨头里的钙。
第二章:母亲的脊梁(1960年代 - 1970年代)
亲娘手下千层底,儿子胸中万丈戈。
如果说苦日子磨硬了田兆广的骨头,母亲崔秀贤,就是给他这副骨头注入灵魂的工匠。
1966年,那场风暴来了。田兆广的父亲——那位当年给八路军送过信、送过粮、推过小车、在沂蒙山里流过血的儿童团员、老民兵,在派系斗争中吃尽了苦头,肉体受到造反派摧残。
小小年纪的田兆广攥着拳头想去和仇人拼命,却被几个造反派按在泥水里揍了一顿。
他鼻青脸肿地回到家,哭着问娘:“娘,俺大大是不是坏人?为啥他们打俺?”
娘一把把他拽过来,用围裙擦着他脸上的血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儿子,你记好了,你大大是支前模范,娘是抗战时期的老党员、响当当的红嫂!咱家虽然穷,却是地地道道的三代贫雇农,无论什么时候,你腰杆一定得挺得直,谁要是再骂你,就告诉他,你爹妈是抗日时期的功臣,不是坏人!”
那几年,是娘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天不亮,她就起床,挑着一百多斤的粪筐去十几里外的地里干活。那双小脚,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一趔趄,鞋磨破了,脚底板流着血。晚上回来,还要借着月光给人缝补衣服,换几个小钱买油打盐。
她从不喊苦,也从不在孩子面前掉一滴泪。
有一次,一帮凶神恶煞的造反派来抄家,把田兆广家里的锅砸破,抢走了仅存的几十斤粗粮。娘站在院子里,没躲,也没哭。她把田兆广护在身后,怒目圆睁,面对那帮人慷慨陈词:“你们砸吧,抢吧!砸烂了锅,砸不烂俺们的心!俺男人是给八路军送过粮的,俺是用肩膀为八路军顶门板架过桥、参加过沂蒙山所有战役的‘铁姑娘’队长,俺崔秀贤连日本鬼子都没怕过!”
那声音,震得造反派都低下了头。
那一刻,田兆广知道了什么是“硬气”,从娘的身上,他汲取了力量!
很多年后,田兆广成为“军事记者”,敢跟官僚主义叫板,敢用五十多封信上书各级领导,为父亲、二姐伸张正义。别人问他哪来的胆子时,他淡淡地说:“这胆量,是我娘给的。”
的确,这位抗战时期的老党员、沂蒙红嫂,用言传身教感染、影响了田兆广一生。父亲是村贫协主任,躬身服务乡邻、助力村庄建设;二位兄长先后从军、保家卫国,以青春戍守山河!
赤诚家国的情怀、勤恳向善的本心,在家族血脉中代代赓续,父母兄长和十七岁当妇女干部的大姐,都是田兆广人生的标杆、效仿的榜样。
第三章: 送子参军(1981.10)
沂水含情送子去,蒙山吐翠迎兵来。
1981年深秋时节,田兆广家天井靠猪圈的那棵大梧桐树,在寒风吹拂中落叶纷飞,几个裂开的蓇葖果像一艘艘小船在枝头飘曳。
彼时田兆广正在家西的岭地里收地瓜。用镢头刨出的地瓜一个个放到搓板上搓成地瓜干,再一片片摆在地里晒干,拾起。他的手被搓板割裂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已经高中毕业一年的他,打定主意,过了年开春就去闯东北,换个地方,离开这个穷山窝窝。
那天晚上,娘把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拿给他。那鞋底厚得掰不动,针脚密得像鱼鳞。娘说:“儿啊,娘是党员,当年拥军支前是模范,你已经17岁了,今年报名去验兵吧。”
几天后,他去乡里体检。接兵的翟排长问他:“部队既苦又累,打仗要死人,怕吗?”
田兆广大声说:“不怕”!他把胸脯挺的老高,脖子上的青筋突起。翟排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底气不小,眼睛有神,是个当兵的料。”
回家的路上,他揣着体检合格通知单,心里激动不已。娘站在门口等他,隔老远就喊:“验上了吧?”娘的声音有些颤抖。“验上了。”田兆广高声告诉娘。娘一把把他搂到怀里,双手格外用力。
“当了兵,你就不光是娘的儿子,也是国家的人了。别给家里丢脸,给咱山里人增光。”
拿到入伍通知书的那天夜里,田兆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 自己出身贫寒,祖辈饱受旧社会饥荒流离之苦,父母历经战乱、身染顽疾,清贫困顿的生活虽让自己历经苦难,却也给了特有的坚韧与自强。他把母亲纳的千层底紧紧抱在胸口,大口吸吮着上面淡淡的桐油味。
他知道,母亲所有的叮咛,都纳在了这密密麻麻的针脚里。
第四章: 淬火成兵(1981.10-1982.5)
新入连中磨铁骨,老班长后学轻功。
新兵连生活开始了。这年初冬的南京,气温比往年都要低,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田兆广穿着一身肥大的绿军装,站在新兵连的操场上。他的手脚冻得像胡萝卜,耳朵上也生了冻疮。但两个月后,军区政治部机关、直属队要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活动,时间迫在眉睫,而自己的正步训练尚不达标。
班长是个有着五年军龄的老兵,脸黑里透红,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上下打量了田兆广一番,眉头一皱,厉声说道:“你这小身架,风一刮就跑了,还想当兵?先给我练体能,把身子骨搞结实!”
那天晚上熄灯后,田兆广悄悄爬起来,把两个沙袋绑在腿上,那是他用旧麻袋装了沙子缝的。他走进了冰冷的夜色里。操场是水泥的,上面铺满冰霜。他一圈一圈地跑,一连跑了2个多小时,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鞋磨破了,脚底板流出的血和袜子粘在了一起。他疼得想哭,但一想到娘那双因为纳鞋底而变形的手,想到娘舔锅沿的样子,就把眼泪憋了回去。
田兆广如期参加了阅兵式。三个月后,新兵连比武考核。五公里武装越野,发令枪一响,他像一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争第一,扛红旗。
当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全场掌声响起。他把第二名甩下了整整二十米。
班长看着这个还是没有长肉,显得有些瘦弱的山东兵,眼里一下子露出了疼爱而敬佩的神色。他把大红花戴在田兆广胸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田兆广,你小子像个真正的兵了。”
田兆广在自己的军旅回忆系列推文中对兵之初的总结是这样写的——
“半年连队生活熔炉淬炼,是我从校园青年向铁血军人的第一次华丽蜕变,也是三十一年军旅生涯最纯粹的初心开篇。褪去书卷稚气,在严格训练中强筋健骨在摸爬滚打中锤炼意志,在朝夕操练中养成军人作风。短暂的兵之初时光,没有惊天壮举,却以看似平凡的教育训练,筑牢忠诚底色、培植奉献情怀、夯实立身根基。这段绽放青春芳华的军旅起点,花开有声,历久弥香;这份最初的赤诚与坚韧,是跨越诸多岗位、历经各种考验,始终坚守初心、勇毅前行的力量。”
第五章: 银幕眼睛(1982.5-1984.8)
银幕光声藏大道,文章铁笔见真心。
因为会写文章,入伍半年后,田兆广被从当年的200多名新兵中挑选到了军区政治部机关,当了一名电影放映员。不用摸爬滚打,还能天天看电影,战友们眼里露出艳羡的眼神。但田兆广知道,这是命运给了自己一个展示才华的平台,自己不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他搬到了机关干部才能住上的御史廊宿舍楼,和军官同在一个小楼里办公。军区政治部机关每周放二三场电影,每当夜幕降临,露天草坪上人声鼎沸,别人在看银幕上的故事,田兆广在操作放映机之余,盯着画面咂摸故事里的余味。放《小街》,他想到了妈妈留给自己的那首歌;放《英雄儿女》,他从“向我开炮”的高喊中看到了军人的血性!
电影散场了,他回到宿舍,铺开稿纸开始写影评、观后感。《党的农村政策的赞歌——看电影〈咱们得牛百岁〉有感》《透过无情看有情——影片〈道是无情胜有情〉观后》,一篇篇稿件……陆续在军区报纸发表。
电影组王组长指着这些文章说:“小田,你这眼睛,不光能看电影,还能看透这么多电影没表现出的画面。好好干,别把这股灵气磨没了。”
“两年零三个月的军区机关放映员岗位,是我开阔眼界、增长格局、茁壮成长的丰厚沃土。身处高级机关,近距离聆听大首长教诲、目睹军区机关领导风范、工作作风,任务磨砺,彻底破除了年少拘谨怯懦的卑微心理,养得从容坦荡、自信笃定的处事气度,此后半生履职待人始终沉稳从容。放映之余笔耕不辍,深耕影评、散文、通讯创作,多篇作品刊发军内外报纸。近距离接触军区文学、新闻、文艺名家,并幸得他们悉心点拨,走上新闻成才之路。大军区机关浓厚的学习氛围与前辈提携赋能,让我积蓄学识、夯实功底,顺利叩开军校深造之门。”田兆广如是说!
第六章:金陵问道(1984.8-1986.8)
金陵城内读兵书,总统府中观世情。
机遇垂青于有准备的头脑。
1984年,南京政治学院招收首届新闻专业学员,招生对象是军队各级新闻干部、基层报道员。招生条件是:在省以上报刊见稿20篇以上稿件,参加全军统一考试达到录取分数线。
田兆广一举考中。
在这所培养军事记者的摇篮里,入学初期的田兆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同学们要么是部队团、师、军、军区报社和军报的干事、记者、编辑,要么是部队优秀报道员。只有自己和一名女学员,是放映员出身。
但他有股子“狠”劲儿。他把学校图书馆当成了战场。每当课余时间,第一个去占座;每晚熄灯,最后一个离开。课堂上他听教员讲新闻教材,课后啃经典名著。学员队长栾景乐看中了这个勤奋的学员,对他说:“兆广,一个合格的新闻记者不仅仅记录新闻事件,它也是时代的观察员。你要学会用独特的眼光去抓新闻点。”
这句话,像一道灵光,使他茅塞顿开。他的毕业论文《试论报纸的群众性》被评为优秀论文。
开完毕业典礼,即将离校的那天下午,田兆广来到南京长江大桥,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想起了3年前娘来部队看他,在南京长江大桥游玩时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托儿的福,见景了。”他心里默默地说:“娘,儿子不光让你见景了,儿子还学到了本事,让您自豪了。”
军校两年的“充电”,给田兆广插上了腾飞的翅膀。他在回忆文章里说:“这是我深耕专业、重塑自我、赋能终身的关键修行。在书香浸润、研学精进中,我筑牢了军事新闻工作的专业根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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