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瞎子、瓜子的爱情故事
文/巩钊
小时候在千户村里,常能碰见讨饭的两个人。老汉是北千户的,姓王,名叫麦娃,眼睛从小就瞎了,父母早亡,以讨饭为生,村里人都叫他瞎麦娃。跟在他旁边的女人,会说话脑子却不太清醒,自己也说不清她是哪里人,她娘家姓啥,只听她自己说名叫草草,大伙便喊她瓜草草。
两个苦命人,都是世上无依无靠的可怜角色,在外讨饭的路上碰见,一来二去,就对上眼了,麦娃就带草草住进了自己的草蓬中,搭伙生活起来,没领证没待客便成了俩口子。
旁人看着,一个两眼失明,看不见前进道路;一个心智不清,辨不清人情世故。可他俩互相搭手,谁也离不了谁。一根普通木棍,草草攥着前头,瞎麦娃抓着后头。草草就是瞎麦娃的眼睛,拉着他,千户四村,大街小巷的旮旯拐角,几乎跑遍。
早些年代,土路坑坑洼洼,遇上水沟壕沟,草草脚步慢慢挪,嘴里嘟嘟囔囔提醒;碰见恶狗扑过来,草草吓得大哭,麦娃就把木棍攥紧,挡在草草身前,并试图着抡起木棍打狗。直到恶狗离去,麦娃又给草草仗胆,为她擦去眼泪,哄着她前行。瞎麦娃看不见日月山河,全靠草草引路;瓜草草心思简单,有瞎麦娃在一旁,心里就踏实,不害怕。如果讨到一个白馍,他们每人一半,吃得津津有味。如果半天没有讨到吃的,他们也不会生气,讨饭棍随地撂倒,两人上面一坐,还会骚轻的说些酸不溜丢的荤话。
乡里谁家过红白喜事,总能看见他俩的身影。关中平原办事离不了放炮,瞎麦娃从小练就一手放纸炮的本事,能一手持炮一手点火,而点燃的火柴能端端正正的对在炮焾子上。主人家有心疼惜可怜之人,常请他们前去放炮。炮仗啪地一响,硝烟漫天,增加了喜气,场面也热闹,既使放个呲噜炮,也没有人怪弃他们的,反而惹得人们一阵哈哈大笑。事完之后,主家总要给上一半块钱,再塞几个蒸馍。拿到了吃食,草草先捡软馍递给瞎麦娃,让麦娃先吃。麦娃总是嗔怒着骂草草不会过日子,挑整块的放进讨饭的兜兜。一路风餐露宿讨生活,一口吃食,互相推让,苦日子里藏着温温的情意。
他俩没有像样宅院,只住着一间破草棚。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家徒四壁,啥值钱东西都没有。可说来稀奇,搭伴多少年,俩人从来没有吵过架,更别说动手打闹。如果邻村唱戏,草草也会引着麦娃挤在人群中。麦娃记性好,白天听到的啥戏,晚上就会给草草唱上一段,渐渐的草草也会唱几句戏了,像"八年前,风雨夜大祸从天降",“临行喝妈一碗酒”,虽然五音不全,可茅蓬内处处洋溢着快乐。
不少身体智力健全的夫妻,衣食不愁,整日鸡毛蒜皮之事拌嘴生气。村里人瞧见瞎麦娃和瓜草草相依相伴,都不由得感叹:好多有吃有穿的正常人,反倒没有他俩这份安生日子。不用勾心斗角,不用互相猜忌,只要两个人在一处,便是日子。
人逃不过生老病死。后来麦娃先走了,正在邻居们都在忙着处理麦娃后事的时候,谁也没有料到,哭了整整两天的草草也跟着撒手走了。村里人不知道草草的根底,干脆就把两个人埋在了一起,让他们互相陪伴吧。
消息传到附近村里,老一辈人无不叹息,老人们都说,他俩这辈子靠一根棍子牵着,相依为命,早就分不开了。阳间没法再相伴,草草舍不得丢下瞎麦娃,紧跟着一同上路。到了阴间,依旧是一根木杖拉扯着,还做两口子。
五十多年了,再也见不到那道结伴赶路的身影。走过天南地北,见了无数爱恨别离,王宝强的爱情让人在谈笑中百思不得其解,邹市明的拳击王国几年间灰飞烟灭让人唏嘘不已。而更常常想起千户村里这一瞎一瓜,他们没有贪念、没有苛求对方,安于现状过日子的一对苦命人。
啥叫真情?不见得要有山盟海誓,也不用锦衣玉食。无非是你看不见路,我拉你往前走;我懵懂无知,你守在我身旁。风雨一路,生死相随,简简单单,便是一辈子。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