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旅生涯的一道“疤痕”
文/刁学刚
许多年过去,箱底的军装依旧凝结着高原风霜,战友们的欢声笑语,仍然在记忆深处回响。激情如火的军营,本是我痴心向往的家园,可主动申请离开部队,却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向组织提出的个人要求。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那种鲁莽荒唐的失态,成了我刻在心头的伤疤。究竟是“洪流”的裹挟,还是内心深处“私〞字的驱使,至今难以言明。
时光回溯到风云激荡的1982年。国家裁军令下,我所在的铁道兵首当其冲,面临集体就地转业的命运。一时间军心浮动,“上头喜,下头笑,中间干部哭又闹”──这句流传甚广的顺口溜,便是当时最真实的写照。兵部人员留在京城,农村籍义务兵转为国企职工,人人欢欣;而大批团职及以下的基层干部,因脱下军装就意味着失去转业待遇,纷纷涌向脱军装前的“转业”独木桥。与我同年度入伍的战友,因军龄较短,处于转业劣势,便纷纷自寻门路,其中我的三位同乡好友,就先后调往二炮、山东军区和西藏边陲部队。
不可阻挡的“情绪洪流”,最终击垮了我对军营的坚守。那时我因遭遇车祸与严重眼疾,承蒙组织照顾,已经离开修建青藏铁路的老部队,在咸阳师机关筹建基地做些休养性日常工作。一天下午,得知老部队转业工作启动,我如同着了魔一般,将纪律与体面统统抛至脑后,不顾伤残病体,攀汽车、赶火车,日夜兼程,奔赴青藏高原部队驻地。
次日黄昏,我出现在团政治处主任刘茂轩面前。刘主任虽然表示理解,却面露难色,告知我至少应征得“团长、政委、参谋长、后勤处长”四位领导同意。
执拗的我主意已定,内心只剩一个“豁”字。从刘主任那里出来,我便转身赶往团长高立德住处。那日恰逢周末,高团长正兴致浓郁地与几个人玩牌,我不敢打扰,只得静立一旁等候。洗牌间隙,他突然扭头:“嗯,你怎么从咸阳跑回来了?”
“团长,我想……”
“唉,一看就知道你啥心思。”
“还是团长了解我,请团长……”
“知道了,滚吧滚吧!”
那句“滚吧”,此刻竟然格外悦耳,我如蒙大赦。

随即我去登门参谋长乔宗廉。凭着他与我的老股长交情,再加上平日总唤我“小老弟”的情分,我开门见山,他当即爽快应允。后勤处长及书全更好接触,围绕他所率领的部门荣获全军高原后勤保障现场会典型单位,我曾撰写过多篇报道稿件和相关材料,他自然一口答应。
唯独政委杜中尤的房门紧锁,让我一夜辗转难眠。
清晨,起床号刚响,我便立刻爬起,赶往杜政委住处。室内灯光已亮,透过窗帘看到人影晃动,我心中燃起希望,止步门外等候。
“政委……”门一开,我连忙迎上去。
“不去出操,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转业……”
“难啊!老同志多,你们这个年度的挨不上。”杜政委边说边朝操场走去。
我紧追几步,打起了悲情牌:“政委,您也知道,我自从遭遇车祸,几年来基本上治病养伤,没干啥工作,在部队是个累赘……”
“噢,是特殊点,看情况吧,先安心工作。”
“谢谢政委理解,我明天就回咸阳,请一定关照。”
午饭后,我找到刘主任汇报“求情”进展情况,意在请他进一步支持。谁知,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难怪上午会议上,团长说天不亮就有人堵政委的门,原来是你小子。”他故意吊我胃口似的停了停,见我神色紧张,才展颜一笑:“不过无妨,名单已经敲定,有你。”

玄啊!我竟然抢在了转业名单确定前的最后一刻。
我心头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瞬间,又觉得乱糟糟、沉甸甸的──是对自己努力的窃喜,是为连续失态的羞愧,还是对军营的深深眷恋……

更令我震惊的是,最后确定的转业名单上,不仅有我眼前的政治处主任刘茂轩,还有我刚刚失态找过的团长高立德、政委杜中尤、司令部参谋长乔宗廉和后勤处长及书全。倾刻间,团部与司、政、后三部门“首脑”尽去,整个军营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荒凉。

如今回首,那时急于离队,虽囿于“情绪洪流”的裹挟,但我不顾一切的荒唐举动,终究成了内心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军装终会脱下,但军人的底色,理应是风雨中的坚守,困境中的担当。那段失态的过往,犹如一面映照我的镜子,时刻提醒自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能丢了初心,忘了本真。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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