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里的黄盖湖（散文）
作者：叶长香
昨日再访黄盖湖。其实何尝是初次呢？父亲少时在苇荡摸鱼钓虾，青年时与叔叔沿堤漫步，中年匆匆一瞥，晚年遇涨大水，大弟携老爸老妈途经赤壁——这湖，早已渗进在家族记忆的褶皱里。而这次不同，是我与老伴，携弟妹、女儿，一行五人，赴堂妹七十大寿之宴。新车滑入新修的柏油路，水杉如墨绿的仪仗，沉默列队。摇下车窗，湿漉漉的湖风扑入怀中，带着微腥的水汽。心倏地软了、润了，沉进一片青灰色的无边梦里。堂妹家在湖汊边的老圩。白墙黑瓦的楼房从疏落梧桐间探出檐角。未进门，笑声、油炸声、锅铲碰撞声、孩童追闹声便热腾腾涌来，那饱满的人间烟火气，能把骨头缝里那点寒气驱散殆尽。堂妹身着红羽绒棉袄，灶火映红了她的脸颊，鬓角却已染霜。她拉住老伴的手，又拥着我和小妹，未语，眼圈先红了。我们这一辈人，见一面，便少一面了。堂弟扶我坐上太师椅。宴前片刻，我踱出后门，几步外即是黄盖湖。午后的湖面格外沉静，日光乏力，软软地铺在水上，似一层薄金箔，被微漪揉碎成万千闪烁的细鳞。远处，机动捕渔船“突突”作响，声音越过阔湖传来，闷闷的，恍若水底的鼾声。近岸的芦苇丛已然泛黄，却依旧倔强挺立，风过时沙沙作响，如永无休止的低语。望向那铅灰色的水天相接之处，心中忽然空落——也许是老一辈人都已离我们而去，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吧——又忽然被什么极厚重的东西填满。一千八百多年前，这片浩渺水域该是何等浑沌？那时，它或许只是长江一条恣意奔流的支汊，一片野性未驯的荒泽。建安十三年的风，必定酷烈百倍。不见今日的公路屋舍，唯有猎猎旌旗、森森战舰，空气里弥漫着铁腥、汗咸与江涛的粗重气息。那位东吴老将黄公覆，或许正屹立船头，望向北岸“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曹营。他心中盘桓的，该是怎样孤注一掷的勇决与悲怆？那一场苦肉计，鞭痕深镌在他衰老的脊梁上——那不是做戏，是切肤的鲜血淋漓，是以血肉为赌注，搏一个火光烛天的未来。我仿佛看见：东南风骤起，他立于满载柴草膏油的走舸之前，火光映亮他丘壑纵横的脸庞，眼眸必如湖底沉礁，坚定而冷硬。一声令下，数十条火船如离弦之箭，直冲曹军连环船阵。刹那间，江面化为炼狱，赤焰张天，江水沸扬，哀嚎、爆裂、倾覆之声汇成吞噬一切的轰响。那火，怕是把半壁苍穹都烧透了。而今呢？风软，水寂。芦苇萧萧，替代了当年的喊杀；渔机“突突”，换去了昔日的鼓角。那场奠定三分天下的大火，早已烬冷烟消。史册间“赤壁之战”的波澜壮阔，落于此地湖面，竟轻飘飘不如一苇芦花的垂顾。英雄筹策、壮士热血、帝王雄心，都被日复一日的湖水淘洗得澹然无痕，只余“黄盖”一名，如一缕缥缈的魂，泊在这水色里，让后来如我一般的过客，在推杯换盏之余，生出些无凭的遥想。“吃饭啦！”堂妹的喊声将我拽回现实。屋内，十张八仙桌分列整齐，碗筷叮当，菜肴琳琅。正中一大盆湖鲜杂烩，奶白的汤汁里翻滚着鳜鱼、青虾、湖藕，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子侄辈斟满酒杯，孙儿辈高举饮料瓶欢蹦乱跳。没有虚浮的祝词，只有高声的谈笑，互相揶揄着发福的体态、脱落的牙齿、斑白的头发，回忆着几十年前在湖中凫水、偷摘莲蓬的趣闻窘事。酒杯相碰，是清凌凌的脆响，而非当年金戈铁马的铿锵之音。堂妹的脸在啤酒泡沫与温热灯光下，笑得如菊花绽放，每条皱纹里都蓄满了当下实在的满足。我啜一口可乐，暖意自喉入胃，缓缓漫遍全身。忽然觉得，千年前的壮烈与此刻的温馨，并非割裂的两端。黄盖火攻，为的是什么？究其根本，不也是为了保住江东的水土安宁，让孙仲谋治下的百姓免于战乱，能在这样的午后黄昏，守着自家屋檐，吃一顿安稳饭食么？历史的宏大叙事，其最终珍贵的落点，或许正是这无数细微而坚韧的“此刻”。英雄功业会湮灭，帝国版图会变迁，但人世间对“平安”与“团圆”的渴求，却如湖底的淤泥，层层积淀，永不断绝。今日，我们为一位平凡女子的古稀之寿相聚，无忧无惧地享用这一湖的馈赠，这本身，不就是那遥远烽烟所曲折映照的和平回响么？饭后，众人簇拥着寿星说笑，我和小妹又塞给孙儿两个压岁红包。待我再次踱至湖边，暮色已然四合，湖水仿佛镶了一圈墨蓝的边。对岸的灯火如星星般亮起，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拉成长长颤动的光带，温柔至极。午间那些关于历史的玄想，此刻都被这温柔夜色抚平。湖水轻拍石岸，“啪——啪——”，节奏安稳如大地的脉搏。这湖，记得当年的烈焰，也涵容今日的静水；见证过慷慨悲歌，也守护着柴米油盐。它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回车启动，堂弟堂妹为我们送上了鸡蛋、湖藕、自种的包心白……满满一车厢。挥手惜别间，望向窗外，湖水与夜色融为浩瀚的一体。堂妹家的灯火在渐浓的黑暗里温暖地亮着，似一颗不大却坚实的星子。我想，黄盖若有灵，悬停这片以他命名的水域，看见这寻常人家的点点暖光，闻到这混着鱼米香气的炊烟，或许也会觉得，自己那血肉模糊的一赌，终究是值得的。一片沧波万古名，芦花似雪柳烟轻。火船曾卷风云色，渔唱今浮日月星。青箬笠，短莎汀，人间换却旧刀兵。筵前忽动沧桑感，斜日无言下远坰。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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