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出差北京四个月
——陕北插队纪事之二
作者：沈宁（美国科罗拉多）
我在陕北认识了一个北京知青模范﹐名叫孙立哲。他是个自学成材的赤脚医生，当时名扬全国﹐曾参加过中国青年代表团﹐出国访问。我根据他讲的经历﹐写了一个革命故事，在省里很红了一下﹐被中央美术出版社看中﹐把我调进北京﹐要我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一个连环画脚本﹐他们出连环画书。
作者(右)五十年後與孫立喆重逢于澳大利亞
对于美术出版社的工作﹐我倒没怎么太上心﹐每天去一趟﹐敷衍了事。可是有这几个月出差在京﹐拿着剧团薪水﹐照顾母亲﹐倒让我很满意。
母亲曾经感叹﹐她对住房子﹐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家里有个厕所。第二﹐家里有自来水。第三﹐家里有个衣柜。我听了﹐记在心里﹐一直想办法满足母亲的这些梦想。在小阁楼上修个厕所﹐是不可能的。北京政府规定﹐连院子里都不许有厕所﹐小阁楼上更甭指望。但是给母亲做个大衣柜﹐我做得到。帮母亲在小阁楼接上自来水﹐也有可能。
我家凡有所需﹐从来不指望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经验反复告诉我们﹐一切都只有自己动手去做。到北京不久﹐把中央美术出版社那边的事安排妥当﹐我就开始动手做大衣柜。那些年间﹐社会上时兴各人自己做家具﹐衣柜﹐桌椅﹐沙发﹐大街小巷都有人做﹐没什么稀奇。我家本来有个大衣柜﹐从上海搬到北京﹐从东城搬到西城﹐又从西城搬回东城。回马家庙﹐因为分配在小阁楼上﹐楼梯窄﹐大衣柜搬不上去﹐只好丢在地下室里﹐过不久便腐烂了。所以就算我给母亲再买一个大衣柜﹐也还是搬不上去﹐何况我们没有钱去买﹐也没有大衣柜票去买。只能自己做﹐在小阁楼上拼装起来。
在陕北时﹐听老乡说﹐天下三大苦﹕和泥﹐拉锯﹐日屄。建筑行里﹐和泥最累﹐木工行里﹐拉锯最苦﹐都是小徒弟们干。做起衣柜来﹐才晓得这话属实。做衣柜﹐头一件事﹐就是破板。当时北京﹐没有商店卖现成的木料﹐就算有﹐我也买不起﹐只有自己破。六月天气烈日当空。我把买到的圆木，绑在一根树上，然后光着脊背，坐在地上拉大锯。先破做框架的料﹐再破板。浑身大汗﹐干了三四天﹐几次险些昏倒。
木料破好﹐就是刨平﹐割槽﹐凿榫。好在白天，邻居们都上班，院里只有几个老人孩子，不在乎我做活。其实我也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足够的工具，这里借那里凑，不过一把大锯，一把小锯，一把凿子，一个刨子，一把榔头而已。院里摆一条长板凳，打榫眼用。我没有宽木案，划线量尺寸，都趴在土地上。刨木板，只能拿到阁楼上，放在屋里地板上，跪着刨。
又是三四天﹐都弄妥了。我把各种木料搬上楼﹐放在大屋里﹐又买回来猪鳔，熬成鳔胶，动手安装。我是按照我家原来那个衣柜的样子设计的，三段两开，右手一段有门，里头是五层格子，左手两段无格，挂衣服，中间开门安穿衣镜，左边无门。母亲看了，很喜欢。
打磨是费时又费力的活儿﹐我足足干了两天才完工。因为用的木料不好﹐纹路不好看，所以只好上调和漆﹐把木料纹路盖起来。上好之后，再打磨均匀，然后再上清漆，南方人叫桐油。桐油涂的次数越多，漆就越亮，越好看。涂过一遍，干了以后，才能涂第二遍。所以衣柜安装起来以后，起码要有一星期不能用。
这时间﹐我就到处跑着，去找穿衣镜。跑遍北京城所有玻璃店，终于在崇文门外一家玻璃店，找到跟我的衣柜门尺寸相近的一面镜子，十块钱。镜面不太光不整，边上照人会变形，好像哈哈镜，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全北京就这一块长镜子。
我买了﹐请玻璃店的人，按着我的实际尺寸切割好，然后抱出店门。当时北京所有商店都一样，卖货没包装。买了玻璃镜子，怎么拿回家去，是顾客自己的事，玻璃店不管。我先抱了镜子到公共电车站，售票员不让上车，怕镜子打破了，伤了人。
没法子，只好把镜子横过来，架在脚踏车脚踏板上，沿着脚踏车大梁，拿行李绳在车梁车座车后架三处把镜子绑牢。然后一手推车，一手扶镜，一步一步走回家。路远无轻载，那镜子越来越重，心里又紧张，怕打破，推车子走真挺累。
不管怎么说，一个月之后，母亲有个大衣柜用了。
在陕北插队时,孙立喆做赤脚医生勇敢地给老乡看病
每天欣赏自己的手艺﹐歇了两天﹐我开始着手办第二件事﹐设法给小阁楼上安装自来水。这事我没法子自己动手﹐非得请房管所的人来做。我跑了十几趟东华门房管所，赔了几条大前门香烟，说了几火车恭维话，诉了几大桶插队学生的苦，又拿出母亲从东华门医院开的诊断书，证明母亲上下楼确有困难。前前后后磨了一个半月，负责我们这一片的管理员总算同意了。我想，他可能是嫌我实在太麻烦，隔几天去找他一次，想甩掉我的纠缠，所以才答应的。
第二天，来了两个工人。我家屋门外面，小阁楼走道上，开始施工，石头墙壁打眼，木楼板开口，铁锤砸来天地摇，砖头丢去整楼跳。可怜我家一共只这两间小屋，母亲无处可躲。她一会儿戴上她的棉帽子，放下毛护耳；一会儿裹上她的毛头巾，包住耳朵；一会儿又卷在床里，拿大棉被蒙住头。她没有怨言，房管所给她把自来水拉到楼上来，她几年的梦想得以实现，高兴还来不及。
中午活做完了﹐拉了水管子﹐修了下水道﹐也砌了个水池。管理员来检查过﹐然后开了水闸﹐小阁楼上真有自来水了。母亲对管理员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然后让我带管理员和两位师傅去吃顿饭。我拉着他们三位﹐就近到东来顺﹐我家的人﹐从来没有大中午的吃过涮羊肉﹐这次是破例请客。
又是肉﹐又是酒﹐好生招待一番。管理员和两个工人酒足饭饱﹐满脸是笑。我趁着机会﹐提出请他们给小阁楼上装个隔断﹐把我们家住的两间小屋﹐与阁楼上另外两个房间分隔开﹐形成一个小单元。
果然吃人家的嘴软﹐管理员一口答应﹐说我们那小阁楼的楼道本来窄﹐只要装一扇门和一个窗﹐就完了。两个工人回去取了材料﹐两个钟头就做完了。母亲更加高兴﹐当天就做了门帘窗帘一挂﹐我家真的有了自己的单元﹐两室一厅﹐大门一关﹐母亲就可以生活在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也是那几个月﹐我认识了楼下搬来不久的一对兄妹。他们的的父亲原来是父亲的老上级﹐后来从外文局调出去﹐做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党委书记。浩劫时期被打倒﹐捉起来劳改﹐他的一儿一女也赶出旧居﹐所以搬到马家庙﹐住在我们楼下一间屋里。
那哥哥叫唐兴﹐那些年在北京是响当当的大腕。六六年时候﹐他才读初中一年级﹐因为高干出身﹐做了红卫兵。到加入联动的时候﹐因为敢做敢为﹐小有名气。再后来﹐浩劫初期大红大紫的红卫兵干将们，都外出当兵走了，留在北京城里的也都不务正业，开始颓废。唐兴那个年龄层的干部子弟，长到十八九岁，风华正茂，势力大举。唐兴便成了北京一大顽主。我看过几次北京城里顽主们打群架，唐兴便是被请来摆平两边的大佬。他的妹妹叫唐亮，是个实实在在的美女。按当时的话说，盘亮条美叶子活，长相好，身材好，还有钱，跟红霞公寓的白亮，还有周君亮等等，并称北京五大亮。
他们搬进马家庙的时候，唐亮十七八岁，如花似玉的年华，半个北京城里的男生，都对她日思夜想，如醉如痴。却不料，哥哥管妹妹可管得特别紧，偏不许她跟任何男生来往。那时候居民住家电话很少，马家庙因为原是外国语协会的机关，楼里有个电话公用。从唐兴唐亮兄妹搬来之后，楼里的电话就多起来。听见人喊﹕唐亮电话，哥哥唐兴只要在家，便会先冲去抢接。若是哪个男生打来，他就立刻破口大骂。对方自然知道此兄大名，岂敢回嘴。不过当哥的也非守身如玉，自己在外面聚众斗殴，拍婆子扑圈子，男女群居刷夜，样样不少，一个月少说要蹲两三次班房。哥哥不在家﹐妹妹就没人管，罗裙大张，雄性蝴蝶便在我们院里日夜翻飞。邻居们都叹气说，还是哥哥在家的好，至少院里安静些。
那时候，被公安局拘捕，家属得给拘留所送粮票。有两次唐兴入狱，唐亮没有粮票可送，听了电话急得哭。被母亲碰见，便给她些粮票送去拘留所，因此得到唐家兄妹二人的敬重。街面上的许多故事，包括现在走红电视剧《血色浪漫》里所说红卫兵打死小混蛋，我最初都是听他们讲的。那些男女青年一起刷夜，遮了窗帘，有时朗诵诗篇，有时唱歌，有时讲历史，试图演习高尚生活，并非全是淫乱无度。可惜他们年岁小，文化浅，懂得太少，实在也是很可怜。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 校改
作者简介
沈宁：美籍华裔作家，蒋介石文胆陶希圣外孙，七君子首领沈钧儒堂侄，著名翻译家沈苏儒之子。南京出生，上海长大，北京读书，陕北插队。西北大学77级毕业，毕业后任职陕西省电视台电视剧部。1983年赴美留学，获衣阿华大学硕士、教育学院博士班深造。历任大学助教、中学老师、小学校长等。业余写作，著述甚丰，出版书籍1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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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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