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岁自嬉录
人至古稀,光阴忽而凝滞成琥珀。从前总觉时辰如指间流沙,攥得愈紧,逝得愈疾。而今这沙砾竟被岁月之露浸润,温顺伏于掌心,任我细细摩挲,慢慢点数。长寿光阴赠予的这份奇珍,我独爱以“自嬉”为笔,将它写成一首闲适的诗。
晨起太极,非为延年,只贪恋那份舒展。双臂推开时,恍若将岁月褶皱一寸寸熨平;单足独立,便觉自己化作一株老松,根须仍深扎于故土。拳起拳落间,忽悟“用意不用力”之真味——年少时倾尽气力追逐的浮华,而今只消以云淡风轻之意相候,反倒尽在指间了。
午后闲笔,不为示人,只将记忆的碎玉缀成珠链。写母亲浣衣的蓝布围裙,写老宅天井里雨打青砖的叮咚,写青春年少许许多多欲言又止的叹息。纸上的字迹歪斜如老枝,恰似我半生轨迹——不循规蹈矩,却自有其真实筋骨。偶也搁笔,与三两老友对坐,几碟粗点心,一壶陈茶,话不必多,只在茶烟袅袅里相视一笑,便胜却千言万语了。
偶发童心,也弄影摄像。孙女嗤笑我镜头里尽是草木闲花,殊不知当我俯身对准一朵颤巍巍的野花时,分明在它舒展的瓣尖捕捉到了风的形状,听见了光阴的耳语。这般稚趣,只怕是步履匆匆的年轻人难以窥见的星辰。
暮岁自嬉,嬉的不过是与己相安。不必候客至方开颜,无需待节庆才热闹。我自成一方暖室:燃一豆灯,煮一壶茶,翻几页泛黄书卷;或只是静坐,听檐角风过,观墙根蚁行。隔壁琴声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倒像是替这静好时光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花边。琴声歇了,寂静也不觉得空,反倒像盛满了什么似的——满的许是风,许是影,许是这不必言说的暮岁光阴。
行至人生秋深,终可卸下所有戏服,只做最本真的自己。不必粉饰,无需逢迎,更勿追赶。恰似深秋之叶,无需再强撑碧色,由它染黄,浸红,斑斓地坠入泥土——每一道衰颓的纹路,皆是生命的勋章。
活到老,嬉到老。这“嬉”字里藏着暮年最郑重的心法:以童稚之眼观万象,以从容之心待沧桑。嬉闹中自有天地,游戏里别见乾坤。原来人生至味,不在搏击惊涛,而在细品涟漪。
顺颂时绥,安度清欢。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