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长鞭
儿时老屋的墙角,立着爷爷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牛皮长鞭。一米五粗实的酸枣木鞭杆,被数十年的手掌摩挲得油光泛红,裹着一层温润的包浆;两米长的鞭身由多层牛皮拧搓而成,一节一节缀着鲜红的布缨子,顺着鞭身错落排布,风一吹轻轻晃动,格外惹眼。细细的狗皮鞭梢柔韧锋利,平日里爷爷总用布条仔细裹好,爱惜得如同宝贝。
生产队那些年,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庄稼老把式。凭着一手种地、使唤牲口的过硬本事,他挣的工分总要高出普通社员一截。十里八乡的庄户人谈起农活,都信服爷爷的经验,而这根系着红缨的长鞭,便是他田间最威风的依仗。
训牲口,是爷爷的拿手绝活。队里再桀骜的牛马驴,交到他手上,不出三五日便能驯得温顺听话。那一年,生产队买回一匹高大的白马,鬃毛蓬乱炸开,动辄仰头嘶鸣,性子暴烈,没人敢轻易靠近。几个赶车的社员拿着鞭子上前试探,白马当即扬蹄尥蹶子,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唯有爷爷攥紧长鞭,腰背挺直,步子沉稳地绕着白马慢慢转了三圈。他嘴唇抿紧,一声粗粝的吆喝落下,手腕猛然一抖,长鞭凌空甩出。“啪” 的一声,炸雷般的脆响在旷野回荡,鞭梢擦着白马肋骨掠过。白马浑身猛地一颤,四条腿簌簌发抖,高昂的脑袋耷拉下来,再也没有往日蛮横的气焰,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爷爷握鞭的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壮,常年攥着鞭杆的地方,磨出一块厚厚的硬痂。
秋收耕地,队长把最难管束的三头牲口分给爷爷:偷懒耍滑的小黑驴、走路东扭西歪的大黄牛,还有那匹桀骜不驯的大白马。旁人看了连连摇头,都说这套牲口班子难以使唤。爷爷手持长鞭,伴着一声声乡土吆喝,有条不紊指挥劳作。小黑驴拖着犁不肯使劲,套绳松松垮垮垂在身侧,爷爷并不直接抽打,只在驴屁股上方凌空响起鞭声。小黑驴浑身一激灵,立刻埋下头奋力迈步。大黄牛行路左右乱晃,犁沟歪歪扭扭,长鞭轻轻一扫牛身,老牛便顺着垄道稳稳前行。白马走上一段便心生懈怠,鞭声一响,也当即踏踏实实地埋头拉犁。
暖融融的秋阳铺满田野,新翻的黑泥土散发出醇厚湿润的土腥味。爷爷握着长鞭缓步向前,脚步不疾不徐。待到收工,同日下地的庄稼把式相互对比,爷爷犁出的垄沟笔直规整、深浅均匀,耕过的地块也多出一大截,人人心中满是敬佩。
春耕耙地,更能显出爷爷扎实的功底。他稳稳站在雁翅耙上,如同镇守田野的将军,双脚不停变换力道调整重心,手中长鞭轻轻扬起,牲口步调整齐划一。随着身形挪动,木耙左右平稳摆动,地里大大小小的土坷垃全被碾得细碎平整。耙地结束,再用捞耙细细搂平垄面,整块田地平展松软,踩上去绵软踏实。
每到秋后耩麦子,爷爷永远是全队掌种的能手。他斜挎粗布粮袋,紧跟在耧车身后,一只手攥住布袋开口,粗糙的手指不停开合、微调缝隙,金黄的麦粒顺着指缝匀速流淌,沙沙作响。一趟耧到头,行距疏密适中,播下的种子数量分毫不差。他扶耧的手艺更是一绝,耧身平稳端正、不晃不偏,和他搭手干活,总能省心省力。
麦收打场时节,扬场极看功力,爷爷是方圆村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无风的日子,旁人束手无策,他仅凭手腕巧劲,便能让木锨扬起的麦粒高低有度;有风之时,他顺势调整角度,金灿灿的麦粒垂直聚成粮堆,轻飘飘的麦糠随风散开。清扫麦场,他双腿微曲,竹扫帚在手中像翻飞的燕子,起落轻盈,散落的麦糠清理得干干净净,做到颗粒无遗。那根长鞭静静靠在麦垛一旁,红缨被麦芒染上一层浅黄,默默陪着忙碌的爷爷。
土地分户单干之后,邻里乡亲遇上犁地、耩种、扬场这类精细农活,常会登门请爷爷搭手。无论早晚晴雨、路途远近,爷爷向来有求必应。整日在田间奔波,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总挂着憨厚踏实的笑容,出门时依旧提着那根长鞭。
没过几年,大型收割机、电动播种机陆续开进村庄。轰隆隆的机器驶过田野,从前人畜忙活数日的农活,片刻就能完成。再也没有人上门请爷爷下地,木犁、耧车堆在柴房蒙上厚尘,陪伴他半生的长鞭,慢慢失去了用场。
爷爷自此整日闷闷不乐,心里空落落的。一得空闲,他便带上长鞭,走到曾经日日耕耘的田间地头。立在田埂之上,缓缓抬臂扬鞭,牛皮长鞭划破长空,清脆的炸响在空旷田野久久回荡。风声裹着鞭鸣,恍惚之间,爷爷仿佛重回壮年,扬鞭催畜,一步一犁耕耘土地。
岁月流逝,鞭杆上的红缨日渐褪色,牛皮鞭身慢慢干裂老化,爷爷依旧坚持日日擦拭,直到他去世为止。这一根老旧长鞭,承载着老一辈庄户人勤恳本分的初心,也封存着一段质朴厚重、渐渐远去的农耕岁月。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