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涝池,顾名思义,就是村里蓄积雨水、疏导洪涝的水塘,每逢雨季收纳积水、护佑村舍田地,是老一辈村庄最实在、最管用的天然水利设施。北方平原地区,村村寨寨都有涝池。
近日刷到家乡短视频,入伏之后久旱无雨,骄阳炙烤大地,田里庄稼蔫垂卷曲。村里几位年长村妇自发到村口祈雨,盼天降甘霖、润泽田禾。这一幕熟悉的乡野情景,瞬间唤醒我多年的记忆。儿时涝池岸边的朝暮烟火、年少嬉闹,一幕幕清晰浮现心底,温柔如初,暖意依旧。
我的家乡坐落于周原腹地,毗邻千年古刹法门寺,七星河水静静流淌、隔岸相望。这片河西沃土平整肥沃,民风淳朴敦厚,岁岁烟火安稳、岁月平和。村东的老涝池,老一辈人亲切称作汪家大涝池。在物资匮乏、靠天吃饭的年代,这方池水,是全村人畜赖以生存的水源,默默滋养着一方百姓,静静陪伴村庄走过清贫漫长的旧时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极少化肥,田地收成全凭地力滋养。每到秋末冬初,雨水渐少、池水回落干涸,农闲时节便如期而至。生产队会统一组织社员下池清淤,池底经年沉淀的黑泥,疏松肥沃、养分充足,是庄稼最好的天然底肥。几番深挖修整,涝池最深可达四五米。来年春耕时节,渠水汇入池中,初时浑浊泛黄,静置两三日便彻底沉淀,水清见底。岸边垂柳农舍、云天倒映水中,清亮明净,自成一幅恬淡的乡野画卷。儿时路过池边,我们总爱捡些碎瓦残片打水漂,层层涟漪荡开的瞬间,藏着乡村少年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当年村里东一、东二两个生产队共用这方涝池,一池活水,撑起了全村人的农耕生计与寻常日子。那时家家户户大面积栽植辣椒,育苗关键期,乡亲们晨昏往返、挑水浇灌苗床。一担担池水滋养稚嫩秧苗,也盛满了庄稼人盼望风调雨顺、岁岁丰稔的质朴心愿。平日里,全村牛马骡驴都来此处饮水;村民盖房打胡基、和泥筑墙、修缮院落,所有基建营生,都离不开这一塘池水。
每逢夏秋连阴雨,村内街巷、田间积水四处漫流,涝池便成了村庄最牢靠的泄洪屏障。遍地积水顺势汇流池内,池水蓄满后,顺着村东天然豁口缓缓排向村外壕沟,有效疏导雨涝、护住田地村舍。年年雨季,都是这方沉默的池水,默默守护着整村人的安稳。
日暮黄昏,乡野暮色渐浓。饲养员赶着成群牲畜缓步至池边饮水,牛哞马嘶。岸边的大姑娘小媳妇齐聚搓洗衣裳,棒槌起落,声声清脆,伴着乡邻闲谈笑语、袅袅炊烟,揉合成西府乡村最鲜活、最温情的黄昏烟火。
农谚云:“清明不光场,麦在土里扬。”清明时节若遇干旱少雨,涝池池水便是夏收保产的关键。麦收前夕,碾压修整麦场是村里头等大事。为防止夜风抽干场地、地皮干裂,乡亲们常常趁着夜色挑水泼润场院。次日拂晓,抢抓清晨微凉,均匀撒上麦衣,四人合力拉动碌碡反复碾轧。几番细致工序,赶在烈日升腾之前,把麦场压得平整密实,为夏收晒粮、储粮筑牢根基。
初春回暖,大地复苏,涝池岸畔总是村里最先苏醒的地方。垂柳抽芽吐绿,枝头雀鸟啾鸣,池底青蛙次第鼓噪,春燕翩跹衔泥,水鸭悠然戏水,满目生机盎然。岸边妇人浣衣叙旧,家长里短、田间琐事随口闲谈,小小池岸,便是乡村最热闹温情的市井角落。
老话常言:“蚕老一时,麦熟一晌。”时序入夏,麦浪翻滚,丰收渐近。涝池清波盈盈、蓄满活水,依池而建的碾麦场、饲养室,取水便利、护院防火,处处贴合农时、便民利民。傍晚牲畜饮足清水,温顺归圈,岁岁安然。农忙间隙,劳作归来的社员在池边洗手洁面,洗去满身尘土疲惫;等候翻场的乡亲,坐在柳荫下歇脚乘凉,舒缓劳作的辛劳。
儿时一桩趣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难忘。当年队里新买一头壮牛,体格健硕、毛色油亮,唯独性情执拗刚烈。饲养员牵它到池边饮水,它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几番拉扯劝导都无济于事,好不容易拽至池岸,依旧低头静立、不肯饮水。正应了乡间俗语:“牛不喝水,难掰犄角。”饲养员无奈地发牢骚:我给队长说嘎,给你买两双高筒雨鞋。那憨倔执拗的模样,让围观乡亲哭笑不已。
夏收时节,麦浪遍野,四声杜鹃“算黄算割”的啼鸣昼夜不绝。村域广播循环播报三夏抢收、防火保粮的通知,家家户户全员上阵,顶烈日、抢农时,龙口夺食,常常忙碌至星月满空。收工之后,乡亲们途经涝池,俯身掬一捧清水洗去汗尘,清冽池水涤尽整日疲惫,温柔抚慰着庄稼人一季的勤恳辛劳。
盛夏的涝池,更是乡村孩童的天然乐园。大人们忙于夏收大忙,孩子们结伴奔赴池边,凫水潜游、追逐嬉闹、泼水玩耍,哪怕满身泥水也全然不顾,清脆的欢声笑语萦绕岸畔。胆小的孩子不敢下水,静坐柳荫之下,折柳编帽、削枝做笛,吹着随性的乡野小调,悠然自在。偶有孩童嬉闹过火,岸边长辈及时喝止劝导,朴素的叮嘱里,藏着乡土最踏实的教养。
池边古柳枝叶婆娑,临水依依。胆大的少年攀上枝头,招呼同伴避让,纵身一跃扎入深水。久久不见踪影,正当众人牵挂担忧,他已在远处水面探出身形,甩落满头水珠,笑意盈盈、悠然游弋。那时村里孩童大多水性极好,皆是自幼玩水练就的本领,没有名师教导,没有专业训练,一身天然水性,最终随岁月流转悄然埋没,再无用处。
秋风拂过乡野,暑气悄然消散,涝池褪去盛夏的热闹喧嚣,归于安然静谧。落日余晖洒落水面,粼粼波纹温柔绵长。依旧有村妇临池浣衣、闲话桑麻,轻柔笑语漫向村巷。零星家鸭悠然游弋,轻轻划开细碎涟漪,为沉静的秋池添了几分灵动淡雅。
霜风渐紧,秋尽冬来,大雁南飞。岸畔杨柳叶落枝疏,瘦枝凌风而立。池水渐渐寒凉、凝冰,冰层越结越厚。寒冬腊月,冷清的涝池又成了孩童的欢乐天地。滑冰飞驰、抽打陀螺、雪地追逐,凛冽寒风挡不住年少欢喜,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空旷乡野。
年关临近,涝池旁的村路成了村庄最热闹的要道。迎亲送嫁、走亲访友、邻里往来,烟火人事岁岁更迭。一方沉默池水静静伫立,默默见证村庄的婚嫁喜乐、日常冷暖,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岁月匆匆,流年不语。我离家奔波三十余载,故乡早已旧貌换新颜。农耕役畜退出乡村生活,泥泞土路变为平整大道,幢幢新居错落林立,自来水管网入户全覆盖。曾经滋养全村、支撑百年农耕生计的涝池,渐渐褪去泄洪、浇地、饮畜、浣衣、泼场、护院的全部功用,悄然淡出村民的日常烟火。
池水无言,岁月无声。时代向前更迭,无数旧时风物次第退场。可涝池岸边的四季风光、朝夕烟火、纯真童趣与质朴乡情,早已深深镌刻心底,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温润清晰、念念不忘。
鸟近黄昏皆绕林,人当岁暮尽思乡。一池清波,装着村庄经年烟火;岸畔旧景,牵住我半生放不下的故土情缘。家乡的涝池,是埋在心底的乡根,年年念想,乡愁绵长。

【作者简介】
武双喜,陕西宝鸡人,现居西安,爱好文字,多篇作品刊载于纸媒及各大网络平台,代表作有乡村故事《香娟》《寒衣节的哭声》《莫家传奇》《西北德胜马戏团的艺术人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