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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晚八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外甥的名字。我的心律随着铃声越来越快。姐姐恶化的病情,像扎在心头上的一根刺,平时不疼不痒地硌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肉里钻。牵肠挂肚却不敢多问,电话来了又害怕接听,怕的就是听到那个最不愿听的坏消息。
果然躲不过。五十多岁的外甥,哭得像个找不到妈妈回不了家的孩子。
不用问,我亲爱的大姐走了。尽管她顽强地与癌症晚期抗争了两年,可无情的病魔还是切断了那根八十六载的生命琴弦,依依不舍地走了。医生说她能撑这么久已是个奇迹。虽然是预料中的事,但当狰狞的现实露出獠牙的时候,还是让我握着电话,久久无语,一任浑浊的泪水在脸上恣肆。

赶紧放下所有欲念,在网上抢票,联系各地的姐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千里之外的天津,为姐送去骨肉同胞那份深深的情谊。
高铁飞驰,窗外的田野像展开的绿绸子,一亩一亩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姐姐的影子。她这辈子平淡得像湖泊中一滴清澈透明的水,无风无浪,波澜不兴。可在我们兄弟姐妹眼中,她却是顶梁柱、主心骨。母亲早年多病,家中缝补拆洗、烧火做饭的重担,早早落在姐姐稚嫩的肩上。她那时才多大?十一岁,还是十二岁?灶台高过她的腰,要踩个小板凳才能够着大铁锅。繁重的家务让她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可劳动的智慧又让她像个运筹帷幄的统帅,领着我们兄妹5个,在生活的崎岖山路上走得稳稳当当。
姐姐是那种不说话就能镇住场子的人。我们谁在外面受了欺负,第一个哭诉的不是爹妈,是大姐;谁作业写不完急得直哭,大姐就坐在煤油灯下,拿针线的手抄起铅笔,笨拙地替我们描字。她没念过书,可账目算得比生产队的会计还清楚,家里几斤玉米面能吃到月底,几尺布票够做几件衣裳,她心里有本活账。十来岁的姐姐像一根柱子,把摇摇欲坠的家撑了起来。我们都怕她,因为她的眼神从不含糊,做错了事她当真会拿起笤帚疙瘩;但更多的时候是依赖她,没了她,那个家就像散了架的筐。

我睁开眼,邻座一个年轻妈妈正给孩子剥橘子,仔细地撕掉每一条白络。我心里一酸,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给我们分窝窝头的。玉米面掺着野菜,蒸出来黑绿黑绿的,姐姐拿菜刀比了又比,把稍大的一块塞给最小的弟弟,自己掰指甲盖那么一丁点,泡在水里慢慢啜。她说她不饿,可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睛凹进去,分明是善意的谎言。
到天津时已是傍晚。来接我的外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低声叫了一声“舅”,便哽住了。我拍拍他的背,什么也说不出。弟弟妹妹们陆续到了,他们分别从山东潍坊,青州赶来,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不顾酷暑炎热相聚津门,竟是为了送姐姐最后一程,人生的悲凉写满了大家的脸。
姐姐安静地躺在棺椁里,穿着藏蓝色的寿衣,脸白得像她年轻时在河滩上晒过的被里。皱纹还在,一道一道,是岁月给她刻的碑文。右手缺了半截的无名指,倔强地蜷着。我握住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粗大变形,指腹上全是老茧。这是一双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种过粮食、挖过野菜、抬过钢板、攥过焊枪、挡过老鹰、写过家书、喂过丈夫、护过弟妹的手。现在这双手停下来了,没有了温度。

小妹伏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她小时候怕黑,每晚都要姐姐搂着睡;出嫁那年,姐姐从天津赶回来,给她亲手缝了一床大红缎面的被子,针脚细密得像姐姐的心。如今那床被子还在,缝被子的人却不在了。
我站在墙角,一个七十多岁的白头老人,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小时逃学,被父亲拿腰带抽,是姐姐扑上来挡在我身上,两道青紫的印子留在了她的背上。
三弟拿着姐姐早年给他织的一双毛线袜子,棕色的,脚后跟磨薄了,他一直舍不得扔,说姐的手艺比商店里卖的还好。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围着姐姐,只是这回,她不再张开胳膊护着我们了,她安静地睡在鲜花中间,像是卸下了背了七十多年的重担。
我们静静地守在灵前,垂首不语,只有泪水毫无顾忌的流淌,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姐姐的一生。

姐姐的婚姻是在别离牵挂的苦水里长出的并蒂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果断地把绣球抛给了一个敦厚帅气的海军军官。闺蜜们只知羡慕嫉妒,可谁也不懂当军嫂的离恨别苦。

姐姐没上过几天学,婚前婚后给姐夫写信,都是我执笔。昏黄的油灯下,我把她的话变成半通不通的句子,第二天让思念飘向军营;过几天姐夫的回信到了,又通过我稚气的嗓音一字一句念给姐姐听。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到动情处,针尖扎了手指也不觉得。鸿雁在军营和乡间的空中飞来飞去整整十年。直到第二个孩子三岁时,姐姐才拖儿带女钻进了山西的山沟沟成了随军家属。后来随队辗转多地,最终把家安在了天津。她的婚姻虽然颠沛流离,充满苦涩,可她找到了一个可信可依的忠诚伴侣。他们牵手走了一辈子,忠贞不渝,像并蒂莲开在苦水里,留给世界一缕经久不散的清香。
六九年外甥出生时,姐夫正在太行山深处参加国防项目试验。产床前只有焦虑的母亲和胆怯的小妹。好在小宝贝带来了平安,更带来了欢乐祥和。六七十年代,一个单身女人既要挣工分又要照料婴儿,艰辛不言自明。两年后外甥女到来,负担重了一倍。随军时只好忍痛把女儿寄养在乡下,这是做妈妈最不愿却又最无奈的选择。
每次回乡看女儿,姐姐总是抱着那个头发蓬乱一身尘土却又抗拒挣扎的心头肉泪水涟涟。离别时她头都不敢回,她怕孩子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的双腿。更怕骨肉分离那钻心疼的滋味。
随军后,别离之苦解除了,生活之难却像压在头上的大山。姐姐先是到家属工厂当电焊工,面罩一戴一整天,焊花烧穿工作服,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烫疤。后来去冲压车间抬钢板,几百斤的料子,男人抬一头她抬另一头,腰弯成弓。有一回机器故障,钢板滑脱,生生砸掉她半截无名指。她攥着流血的手自己去卫生所,包扎完又回到工位。累得腰椎间盘突出,腿疼走不了路,她用布带缠紧腰继续扛;膝盖里长了骨刺,她拄着棍子也要去车间。这些苦,她从不在姐夫面前提一句。她总说:“他在山里搞科研,不能让他分心。”一个孱弱的军嫂,就是这样为奉献者奉献着。每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想到那个还在深山里的军人,她就昂首挺胸,无所畏惧,像个大写的人。

八五年,姐夫出了严重的车祸,手术后八天才醒过来,在漫长的恢复期,姐姐候在床前倒水喂饭,端屎端尿,刮胡子理头发,洗洗涮涮,悉心照料着伤后脾气狂躁的姐夫,一次姐夫无故摔碎了杯子,还对姐姐大打出手,她忍辱负重毫无怨言,一边小心地拣拾着地上的玻璃片,一边擦去脸上的鼻血,慢声细语地劝慰姐夫,“老王,千万别急躁,坏心情不利于伤病恢复。”清醒后的姐夫摸着姐姐红肿的脸,愧疚万分。
姐夫康复了,姐姐却病倒了。艰辛的生活,长期的劳累,使她多种疾病缠身,记得八七年春节我们去看她时,她弱不禁风一脸憔悴的样子,让我们找不到半点当年活力满满青春灿灿的影子,临别时姐姐送我们到门口,捂着脸转身跑回了家,我们的心在一抽一抽地疼。家中伤病的男人需要照料,两个弱小的孩子需要关心,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更需要支撑,这一切都压在姐姐单薄的肩膀上。
姐夫在二000年病逝,那年姐姐刚满六十岁。她和一双儿女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尽管我们互相接济关心,但杯水车薪熄灭不了生活困苦的煎熬。虽然日子过得有点苦,姐姐却笑对人生直面生活,看看阳台上那一盆盆盛开的杜鹃,茶花,百合,那金黄的橘子,水红的石榴,都显示着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生命的韧性和对生活的热爱!
七月二十日,天下着小雨。灵车开动时,我们依次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外甥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他的媳妇和儿子挎着他的胳膊走在两边,紧跟其后的是外甥女一家,我这个活泼可爱的外甥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我失去了敬爱的姐姐,他们没有了亲爱的妈妈,此刻他们不再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而是姐姐产床前带来平安和欢乐的小宝宝,如今他们的妈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哭就痛快地哭吧,苍天都为之垂泪,更何况失去妈妈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姐姐是幸福的,她这辈子有一个忠贞相爱的伴侣,有一群前呼后拥的弟弟妹妹,特别是有一双孝顺有加的儿女,在她病重期间,孩子们像跪乳反哺的小鹿,住医院看名医,日夜守候在床前,从姐姐确诊癌症晚期到她去世两年,姐姐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儿女们总是宽慰地告诉她安心养病很快就痊愈了。在信息化非常迅捷的今天,孩子们居然和医生用爱心织就了一张滴水不漏的伪装网,让冰雪聪明的姐姐深信不疑,这里面浸透了儿女对母亲无尽的爱!人世间的福气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提并论?在这温馨的真情面前,那些虚名浮利荣华富贵根本不屑一提! 姐姐,你慢点走,我们来送你了。
你这一辈子,先是帮爹妈带大了5个弟妹,后来又替国家养大了一个军人家的两个孩子,再后来又替病床上的丈夫撑住了最后的体面。你把自己拆成很多瓣,每一瓣都给了别人。你没上过学,可你教会了我们什么叫担当;你没穿过几件好衣裳,可你把日子缝补得整整齐齐;你没享过几天清福,可你在谁心里都种下了暖意。
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我仰起头,那光落在脸上,温温的,像姐姐当年灶膛里拨开灰烬透出的那点火光。正是它,暖了我们一辈子。
姐姐,走好。下辈子,换我们做为你遮风挡雨的鸡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