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赤壁矶头叹东风
——杜牧黄州行
郑焕清
一蓑杏花春雨,千里快意江南,杜牧一生都在行走。走进黄州,是巧合,亦是幸运。杜牧改变了黄州,让山河大地添了光彩;黄州清醒了杜牧,让起落人间多了从容。

愤悱下黄州
会昌二年(842)初,时任膳部员外郎的杜牧,突然外放黄州刺史。杜牧颇为不满,“之任黄州当日作”《奉陵宫人》:
“相如死后无词客,延寿亡来绝画工。
玉颜不是黄金少,泪滴秋山入寿宫。”
昭君不愿贿赂画工,不被元帝幸临,远嫁不归。如同奉陵宫人,“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生不令出。”
朝廷“牛李党争”,杜牧为李党领袖时任宰相李德裕所不容,被明升暗贬,外放黄州。此时的黄州亦称齐安郡,乃淮西节度使辖下的三等小郡,下领黄陂、黄冈、麻城三县,人口仅一万三千户,税收才三万贯。郡治于太和五年(831)才从南安城(今新洲邾城)南迁至赤壁山麓。郡斋简陋,环境荒凉,实为边鄙之地。
杜牧愤悱难平:“四十已云老,况逢忧窘余……愤悱欲谁语,忧愠不能持……还称二千石,于我意如何?”年纪已经不轻,又逢国事多艰,刺史俸禄二千石,可我志不在此啊。
杜牧志在何处?《郡斋独酌》作了回答:
“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
弦歌教燕赵,芬芷浴河湟……
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桑。
孤吟志在此,自笑亦荒唐。”
他要尽其所能,辅佐明君,内定藩镇,外镇边关,使百姓衣食无忧,国家富庶安康。一如李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亦似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唐代知识精英大多胸襟开阔、志向高远,鲜有精致的利己考量,其精神气象,令后世仰望。
杜牧之志并非虚言,“我家公相家,珮剑常丁当……家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对“治乱兴亡之道,财赋兵甲之事,地形险易远近,古人长短得失”,都有深读精研。二十二岁作《阿房宫赋》,揭示大秦速亡原因,成为千年政论经典;二十五岁写《感怀》诗,剖析大唐兴衰之迹;二十七岁作《罪言》,针对藩镇之乱,献上中下三策,并附用兵方略。其《孙子注释》,是继曹操之后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孙子注释,被司马光收入《资治通鉴》。二十六岁进士及第,同年又中制科,“两枝仙桂一时芳”,在唐代科举史上极为难得。其诗为晚唐翘楚,文章“切经世之务”,书风雄健,是晚唐公认的“全能才子”。王荆公赞其“末世篇章有逸才”。
目睹帝国楼台摇摇欲坠,藩镇割据,边关频祸,宦官弄权,党争加剧,大唐风流正被风吹雨打去。杜牧痛心疾首:“如何七十年(安史之乱至今),汗赩含羞耻……往往自抚己,泪下神苍茫。”强烈的家国使命感,使其深陷“致君作尧汤”的大梦之中。孰料非但未获重用,反遭排挤外放,自是愤懑难持。
杜牧生性磊落,桀骜不驯。李杜两家本为世交,但他“直道事人男子业”,不肯屈膝求人。带着一腔愤悱、满腹忧愠,悻悻离开长安,于当年四月走进黄州。
仁政治黄州
黄州荒僻,本有预料,然其萧瑟景象仍令杜牧意外。与他此前所到的洪州、宣州、扬州相比,简直两个世界。但杜牧终是杜牧——可以被冷落,不可被放倒。一州不治,何以治天下?他要在这块荒僻之地,践行自己的政治理想。
如何治理黄州?他在《黄州刺史谢上表》中说:“唯德是务,爱人如子”,“废鞭笞责削,用忠恕抚之”,“不行时俗,自行教化”,“熏其和风,感其欢心”。他要以“唯德爱人、重教轻罚”的仁政理念,化育黄州。
杜牧仁政治黄州,既是借鉴牛僧孺在江夏“六年仁政讴歌去,柳绕春堤处处闻”之经验,亦源于其历史认知。他认为秦亡于暴政——横征暴敛,挥金如土,不知爱人。“秦复爱六国之人,则可递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大唐由盛转衰,诱因是安史之乱,本质是骄奢淫逸、贫富分化、失掉人心。从长安到黄州,他亲眼目睹:
“三树稚桑春未到,扶床乳女午啼饥。
潜销暗铄归何处,万指侯家自不知。”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财富尽被“万指”王侯们明夺暗抢去了。历史覆辙在目,现实残酷惊心,坚定了杜牧的仁政信念。
轻徭惠民。淮西长期动乱,黄州深受其害。州衙胥吏巧立名目,百姓负担倍增,纷纷逃离,人口从天宝末年的近十万户锐减至一万三千户。杜牧推行“籍簿”制,将应服徭役之户籍、项目、数量登记造册,册外严禁征收;杜绝借祭祀等名目额外摊派;清理户口税,超标准者一律罢征。轻徭薄赋,黄州百姓一时雀跃。
明法安民。严惩贪官污吏,打击乡村恶霸,裁汰冗余差役。会昌三年,一次裁减冗员五百人;亲审要案,废除鞭笞责削,明法宽刑,黄州风气一时清肃。
兴教化民。杜牧在黄州首开文宣庙,融祭祀与讲学于一体,并亲自登台讲授儒学,开后世(问津)书院之先河。他鼓励士子读书:
“朝廷用文治,学问不可量……
金钱一百屋,不如书满堂。”
他开列书单:
“经史括根本,史书阅兴亡。
高摘屈宋艳,浓熏斑马香。
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
经史必读,屈宋词赋、李杜诗歌、韩柳文章,皆为瑰宝,不可不学。杜牧为黄州文教开山之师,黄州文风一时大盛。
舍身为民。会昌三年,黄州大旱。杜牧两次率民庙祭祈雨,恳切祷告:“刺史性愚,治或不治,厉其身可矣,绝其命可也。胡为降旱毒彼百姓?”如有罪,请罚刺史,夺吾命亦可,莫害百姓!“爱人如子”在杜牧那里,绝非政治作秀,而是至诚信念。杜牧行廉志洁,“刚直有奇节”,黄州人心一时诚服。
治政最高境界,在于赢得人心。仁政无疑是皇权政治下的善政,遇良吏、明君,可为民造福,缓和矛盾。然而,仁政本质是圣贤政治。圣王、贤相、仁政、大同,是孔子的理想国,如同柏拉图的《理想国》。但若失去对权力的制度约束,好官会变成贪官,圣王亦会沦为昏君,唐明皇即是明证。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是皇权政治的历史宿命。
杜牧“致君作尧汤”,“乐游原上望昭陵”的仁政理想,只能是政治幻想。杜牧救不了大唐,但唯德爱人的黄州实践,曾给百姓带来福祉,至今仍可为为政者镜鉴。
诗歌写黄州
刺史是饭碗,诗酒是人生。黄州诗作是杜牧诗歌艺术之高峰。《赤壁怀古》《遣怀》《郡楼晚眺》等皆为传世之作。现存杜诗四百五十余首,黄州所作约三十首。整体风格由年轻时的风流俏丽转向中年的沉郁清逸:少了秾丽浮华,多了冲淡雅致;少了放荡不羁,多了含蓄爽健;少了少年意气,多了奇警隽永。思想容量与艺术品位臻于化境。尤以怀古绝句成就最高,“有太白之风”,兼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凤凰得髓”,终成晚唐诗坛大家。
杜牧笔下的黄州是何风貌?“孤城大泽畔,人疏烟火微”,“使君家是野人居”。大泽烟波浩渺,汉水奔涌西来,黄州乃大江大湖拥抱的孤城。自安州(安陆)以下,沿大别山南麓蜿蜒至蕲州,以山岭岗地为主的一大块土地,便是黄州全境。在这广袤土地上仅有一万三千户,自是村舍寥落,烟火稀微。刺史家都象野人居所,黄州荒僻可见一斑。
不仅环境荒凉,山水亦染忧伤。《齐安郡偶题》: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溪桥落日,轻烟柳影,生态极好,却有绿荷倚恨、西风惆怅。
写浠水《兰溪》:
“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
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
春江碧水,兰花飘香,景致绝美,意象却凄清忧伤。
唯一清丽明亮者,写齐安郡后池(邾城旧郡斋后池)之绝句: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轻盈俏丽,明媚如画,却有美景堪赏无人赏的孤寂。
《郡楼晚眺》最能体现杜牧风格:
“半晴高树气葱茏,静卷疏帘汉水东。
云薄细飞残照雨,燕轻斜让晚楼风。
名存故国川波上,事逐荒城草露中。
欲学含珠何所用,独凝遥思入烟空。”
景象葱茏,气象舒展,物象生动。然笔锋跌宕,突发千古之思,抒不遇之情,宛如天马行空、飞瀑奔泻,令人无限感伤。
一切景语皆情语。杜牧被冷落外放,孤寂寒凉之心投射于自然景物,黄州山水便染上忧郁底色。
黄州诗中遣怀诗最多,《雪中抒怀》《自遣》《郡斋独酌》等,无一不充盈对大唐衰落的忧虑,抒发时光蹉跎、壮志难酬之怅惘。回首初下江南时白衣胜雪,风流倜傥,如今鬓生雪、须带霜,百感交集:
“落拓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是庆幸,是忏悔,是自得,是自嘲?真性洒脱,风流蕴藉,动人心魄。
黄州诗作不能不提《题木兰庙》《题桃花夫人庙》。前诗赞赏花木兰、王昭君报国大义,后诗感叹息夫人、绿珠姑娘贞烈气节,隐喻诗人心志难伸、拘困难为之痛。杜牧天性本真,心怀悲悯,对弱小深怀同情,即便写青楼歌女,亦真诚温厚,绝无狎亵之意,有类后来的柳永、晏几道。一首《张好好诗》,深情动人,其手卷气格雄壮,精彩照人,成为故宫馆藏珍宝。
黄州的《赤壁怀古》是咏史诗中的巅峰之作,是杜牧诗歌艺术生命与精神生命转型的标志。读懂《赤壁怀古》,方能读懂杜牧的黄州岁月。
大梦醒黄州
黄州岁月,是杜牧精神生命的转型期,是在“致君作尧汤”的大梦中挣扎、觉醒、解脱的阵痛期。
杜牧不满足于做太平刺史,目光从未离开朝政。会昌三年,泽潞(长治、晋城)兵变,他放下芥蒂,上书李德裕力主出兵,并呈用兵方略。朝廷采纳,“俄而泽潞平,略如牧策”。他因此再度上书:“今者志尚未泯,齿发犹壮,敢希指顾,一罄肝胆。”主动请缨,愿肝脑涂地报效朝廷。然朝廷不予理睬。一再冷落,令杜牧心意倦怠,“我若自潦倒,看汝争翱翔”,心中大梦渐生失望。
梦若失望便会惊醒。杜牧伫立赤壁矶头,看滔滔江水奔流无际,历史风烟滚滚而来,胸中一口闷气吁出,《赤壁怀古》喷涌而出: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全诗气势雄浑,贯通古今。赤壁一声叹,个中意无穷——是成败得失的功名之叹,是机缘偶合的命运之叹,是繁华易逝的兴衰之叹,是人生苦短的生命之叹……有豪迈,有倔强,有不甘,也有和解与放下。
赤壁矶头叹东风,是“我与我握手言和”。赤壁争雄,谁成谁败?谁是英雄?胜负本无常,成败赖东风。东风若予我,我便是周郎。愤悱、忧愠,与其说是世界与你过不去,毋宁说是“我”与“我”过不去。跳出成败之小我,成为独立天地间之大我,我便是人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赤壁矶头叹东风,是心与心的博弈与解脱。执念于“平生五色线”,汲汲于勋功伟业,太多执念便有太多绳索。殊不知兴衰亦有天意,岂能尽在人事?放下执念,心如不系之舟,心灵才有自由。
赤壁矶头叹东风,是生命意识的觉醒。“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千古英雄事,都付大江流。
“长空澹澹飞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大汉何其雄浑,如今只剩五陵无树,秋风萧瑟。生命短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为何不让人生更加从容,让生命更加自由,更加多彩。
“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
酌此一杯酒,与君狂且歌”……
杜牧终于从大梦中醒来,忧伤退去,豪迈复归。一个精神重生的杜郎,从黄州走出。
风骨传黄州
人去千年政声在,黄州(鄂东)人至今说起杜牧,仍是一脸兴奋与骄傲。杜牧给黄州带来文化灵性,黄州山水滋润了杜牧。杜牧留下的是仁政,是诗歌,更是文化血脉与精神风骨。
黄州人有傲气,骨子里透着不服输、不服周的气质,隐约有杜牧桀骜不驯的样子。
黄州人重才气,崇文重教,尊重知识,敬才善学,是否受杜牧熏风化人的影响?
黄州人怀正气,直道事人,直言快语,不善逢迎,是否有些杜牧的血脉遗风……
一个地方的文化星空,因巨星而璀璨。黄州遇见杜牧,一如遇见苏轼,惊艳了历史,灿烂了千年。
(2026年7月写于汉口)
责编:槛外人 2026-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