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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杭

“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这是1980年电视纪录片《哈尔滨的夏天》里的《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主题曲。
夏日里,每当这段旋律在耳畔响起,我仿佛又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松花江,又回到了那个让我一生难忘的大学时光,尤其是我出差经过的那个夏天,回到了那群让我魂牵梦萦的同窗身边。
我曾经的母校——哈尔滨科学技术大学,简称“哈科大”,它的前身是1958年建立的黑龙江工学院,1978年更名为哈尔滨科学技术大学,是当时国务院机械电子工业部直属,面向全国招生和分配的一所有着深厚底蕴的高等学府。于1995年由原哈尔滨科学技术大学、哈尔滨电工学院和哈尔滨工业高等专科学校三校合并组建为现在的哈尔滨理工大学。
我的青春,曾在哈尔滨的热土上静静流淌。在我们同学心中,“哈科大”永远是那个承载了我们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
那里,留存着我们最朴素的笑脸和最珍贵的年华。毕业后,我南下山东,先在淄博工作生活,又辗转到济南莱芜扎下了根,而同学们一部分留在了哈尔滨,在那座冰城里继续着他们的梦想。尔后的日子里,我们各自忙碌,成家立业,在生活的河流里奋力游着。但与在哈尔滨老同学们的这份同学情谊,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越千山万水,系在松花江畔。平日里微信群里虽然时常问候,但隔着屏幕,总觉得少了几分真切。我一直寻找机会,与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毕业多年后的那个夏天,我终于争取到了去哈尔滨出差的机会。消息一传开,同学们便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张罗着要为我在酒店设宴接风。挂断电话,我的心早已飞到了阔别多年的北国江城。
然而,好事多磨。我在济南遥墙国际机场候机时,机场广播传来让我心凉的消息——飞往哈尔滨的飞机晚点两个小时。我赶紧告知同学们延误的消息,老同学们却没有丝毫怨言,只是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没事儿,等你,不管多晚都等。”短短一句话,让我在省城的燥热里感到无言的清凉和心安。
飞机终于起飞,冲破云层飞向北方。舷窗外是沉沉的暮色,云层下的城市渐渐变小。而我的脑海里,却是松花江大桥横跨南北、游龙如穿梭的画面,一遍遍浮现着“绿水载白帆,两岸花万朵”的夏日盛景。两个小时后,当飞机开始降落,我看见了那条熟悉的江——松花江。它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把整个城市温柔地系在一起。那一刻,心里突然响起那首歌:“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当飞机终于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降落,我大步流星踏出舱门,厚重的热风扑面而来,一路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打车前往酒店的路上,我忐忑不安。晚点两个小时,让同学们等了这么久,他们的焦急和期待我感同身受。出租车穿梭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掠过斯大林公园、松花江岸边依依的垂柳,远远就望见了酒店门楣上的灯光。橘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地。我正准备快步走向提前预订的酒店大门,霓虹灯下竟出现了一排既熟悉又模糊的身影。那是我的同学们,其中最显眼的,是走在最前方的几个女同学,她们鱼贯而出,走得很整齐,一句话也不说。我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出她们分别是谁,或者正准备张口试探着喊出她们的名字,却见为首的几位默默地、逐个走上前来,一句话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每人给了我一个深情的拥抱。
一场无言的拥抱,让岁月重归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顿住了,在异地他乡颠簸的疲惫和心中积累的烦忧,在那一瞬间决堤。那一刻,我分明听见远方松花江的浪花敲击着堤岸,仿佛有歌声自心波间荡漾而出。那是岁月的浪花,把我们带回了青春萌动的从前。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少年,可在这个夜晚,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操场边、教室里那段青葱岁月。同学之间的寒暄或者客套的握手,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显得苍白。只有那无言的拥抱,才能诠释真挚的的情感。我们相顾无言,也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同学们眼底的波澜。

进了酒店,同学们团团围坐,我这才从行李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爱人当时刚出版的著作《杏坛拾穗》,她在杏坛执教多年,这部书凝聚了她的教学心得与人生感悟。同学们人手一本,翻开扉页,有几分惊喜,有几分感慨。大家凑在一起,捧着书合了一张影。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每个人的笑脸都被定格下来,成为那个夏天最珍贵的画面。
酒店里暖意融融,大家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聊当年的课堂、聊当年的老师、聊食堂的饭菜、聊同学们的暗恋,聊谁曾在冰天雪地里摔过跟头。不知道是谁轻轻哼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老歌:“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在座的人都跟着低声哼唱起来。那悠扬的旋律像奔腾的江水,瞬间将我们带回了共同生活过的哈尔滨的夏天。
饭后,意犹未尽。老班长雪飞提议:“走,去友谊宫坐坐,喝喝茶,赏赏江景。”于是我们一行人沿着友谊路,吹着江风,三三两两地往江边走。
友谊宫,原名“中苏友谊宫”,地处松花江南岸景观群,紧邻斯大林公园、防洪纪念塔和中央大街,与太阳岛隔江相望,是一座始建于1954年的中西合璧宫殿式建筑。夜幕下的友谊宫,在波光粼粼的松花江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典雅,显得格外的宁静和神圣。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这里共商国是,胡志明、金日成等外国元首也在这里留下过足迹。此刻,这里又承载了一群老同学纯真的友谊。
我们寻了友谊宫临江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点心。透过茶室的窗户,松花江的夜景尽收眼底——对岸灯火阑珊,星星点点,江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偶尔有几声轮船的汽笛划过长空,闪着粼粼的波光,仿佛一条银色的绸带,缓缓向东流去。
我们边喝茶边聊天。茶香袅袅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追忆着当年在冰城求学时的青春往事。我们曾在严寒中踩着厚厚的积雪去上课,曾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曾彻夜不眠地谈论理想和未来,曾坐在松花江边的台阶上憧憬过许多年后我们会在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竟都闪着光。
大家聊起了毕业时的青涩、聊起了初入社会的坎坷、聊起了婚姻家庭和孩子。20多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折叠,我们又变回了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慢慢浮出水面。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中的疲惫,在昔日的同窗面前都可以卸下伪装。杯中的茶水不知添了多少遍,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深夜。友谊宫,这座哈尔滨人心中的“国宾馆”,见证了松花江畔无数的悲欢离合与岁月变迁。而那个夜晚,它也见证了我们这群老同学阔别多年后的又一次欢聚。
子夜时分,我们走出友谊宫,站在江堤上最后一次看松花江。江水依旧在流淌,浪花依旧在飞溅,仿佛时光从未改变。可我们都知道,我们已不再年轻。
“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那晚的歌声再一次在心中响起,温暖而明亮。时隔多年,每当哼起那熟悉的旋律,恍惚间,松花江畔的那场盛夏之约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北方夏日特有的温热与湿润,带着那些久违的同学们略带沧桑却依然亲切的面庞。
如今,哈尔滨这座城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求学的母校也已合并为哈尔滨理工大学。但不管岁月如何变迁,松花江依然奔流不息,一如我们对彼此的牵挂与思念。
时光如松花江水,从不为谁停留。我们都曾是松花江的孩子——不管是留在冰城的,还是漂在南方的——我们都是浪花里那一滴飞溅的水珠,各自奔流到远方,却在某一刻又被江水的呼唤,重新汇聚在一起,各自在工作岗位上忙碌着。那些曾在松花江畔度过的青春,那些曾在友谊宫的灯火下彻夜长谈的夜晚,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松花江水奔流不息,一如我们这群漂在四面八方的老同学,看似各行其道,却始终心系同一片江水。当夏日的风吹过松花江畔,浪花里飞出的,依然是那支欢乐的、不老的老歌。
千里松花江,隔不断半生的同窗情谊。那江水里流淌的,是青春的岁月,是成长的印记,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不会改变的真情。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那是哈尔滨的夏天,那是我们的昨天,那也是——永远留在心底的歌。
归途总是步履匆忙。回到济南莱芜,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但我发现,哈市同学们在微信里的联系比以往频繁了。有时,会在清晨互发一句早安,会在深夜分享一首老歌,会时不时打个电话聊聊近况。同学情谊,已经从当年的懵懂青春酿成了一坛醇厚的老酒,越陈越香。
每当济南的夏夜闷热难耐时,我便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又回到了松花江畔,又坐在友谊宫的临窗茶座,又听见那首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江南江北好景色,绿水载白帆,两岸花万朵……那些浪花里飞出的欢乐的歌,将永远唱下去,唱不尽我们美好的新生活。
松花江依旧,友谊永不落幕。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份纯真的情谊,就像这条江一样,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流淌,永远温暖。
江水不老,情谊不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