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六章 · 根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8年10月,拒马河的水已经落了下去。
王巍带着郑君走进岐沟村的时候,太阳正偏西。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土路上,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王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郑君跟在他身后,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几份文件和一枚公章——涞涿联合县抗日战地动员委员会的章。

他们刚从王各庄过来。三天前,王巍接到邓华支队的命令,要他带一个政治工作团到涞涿平原建立动委会,把这一带的民心拢起来。动委会是半政权性质的抗日群众组织,一面动员群众,一面代行政府职权。王巍是团长,郑君是团员。
两天前,王巍参加了邓华支队召开的民运工作会议。会上通报了一个数字:入冬之前,平西部队的粮食缺口还在扩大。肖克司令员和杨成武司令员都发了话,要求动委会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从涞涿平原筹集一批粮食送往西边。
"先生,一个月,要筹多少?"
"会议上定的,第一批至少三百石。"
郑君沉默了。三百石。他在岐沟长大,知道一个中等人家一年能收多少粮。三百石,意味着要把涞涿平原十几个村庄的所有余粮都刮一遍。
"先不想三百石的事。"王巍说,"先把动委会的摊子支起来。你在本村,人头熟,先去摸一圈底——谁家有余粮,谁家能捐,谁家跟日伪有来往,都记下来。"
郑君点了点头。他跟在王巍身后,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沙沙地落下来。他看见几个邻居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个认出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村东头有一间空置的磨坊,磨盘还在角落里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王巍推开门:"就这儿了。动委会先设在这里。"
郑君放下包袱,从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找了一块破布开始擦门框。天快黑的时候,动委会的牌子挂在了门楣上。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涞涿联合县抗日战地动员委员会岐沟办事处"。是郑君写的,毛笔字,笔画还带着几分学生的生涩。王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里,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墨迹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先生,这牌子挂出去,村里人就知道咱们来了。"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王巍说,"动委会不是藏在暗处的。它是站在明处的旗。旗立起来了,想跟的人才能看见。"
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始走村串户。王巍跟地主谈抗日的道理,郑君在旁边记数——谁家有粮、谁家有余钱、谁家屯着布匹、谁家的儿子在外面做事。走了一整天,他们蹲在北泽畔村外的一道土坎背面,把当天的底数理了一遍。郑君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念给他听。
"北泽畔张姓地主,三顷地,年收三百多石。愿意捐二十石。"
"横岐刘姓富户,两顷地,年收两百石左右。说等农会开了会再定。"
"岐沟本村,有三户中农说可以凑一凑,预计不超过十石。"
郑君合上本子。北风从土坎上方刮过来,郑君把本子抱在怀里,不让纸被吹走。王巍蹲在他旁边,把行军壶里的最后一点水倒进嘴里,拧上盖子。
"先生,这个数离三百石差太远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王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主们还在看风向。他们看见日伪的人来了,交粮给日伪。看见咱们来了,又交一点给咱们。两边都交,两边都不得罪。"
"那咱们的工作不是白做了?"
"不白做。"王巍转过身来,"他们两边都交,是因为他们觉得两边都会待下去。等他们发现只有一边能待下去的时候,风向就变了。"他把水壶挂回腰间,"但在那之前,部队等不起。这几天,咱们先动员干部带头。"
"干部带头?"
"动委会的人、各村的积极分子、抗日家属。这些人先拿,别人才会跟着拿。"

郑君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本子,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啦地翻。他在想,干部带头——干部家里的粮,也是粮。干部带头了,老百姓才会信。
三
那天晚上回到岐沟,天已经黑了。郑君没有回动委会,他直接推开了家门。郑刘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又低下头继续烧火。过了一会儿她说:"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她站起来,揭开锅盖,把锅里温着的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郑君坐下来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他低着头,像是在想话该怎么说。
"娘,动委会在筹粮。部队没粮食了。"
郑刘氏没有接话。她用火钳夹起一根干柴,送进灶膛里。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今天在北泽畔算了一下,靠动员富户捐的粮,还差得远。王县长说,干部要带头。"
郑刘氏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想说啥?"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咱家的粮仓,还有多少?"
郑刘氏手里的火钳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把火钳慢慢放回灶台边。"那是你爹留下来的。他卖了一辈子的力气,才置下这点家当。"
"我知道。"
"部队缺粮,缺到什么程度?"
"王县长说,如果一个月之内筹不到足够的粮,部队就没法过冬。"
郑刘氏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她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钥匙。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粮仓的钥匙在东边那间屋的门框上头,用一块旧布包着。柴房里还有几筐杂粮,你一并拿去。"

郑君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钥匙。他听见自己说:"娘,你骂我吧。"
"骂你干啥?"
"这是爹留下来的。"
郑刘氏重新在灶台边蹲下来,背对着他。"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他走的那年你才三岁,他不识字,但他知道一个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没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拿去。队伍打了胜仗,比什么都强。"
郑君攥着那把钥匙,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娘。"
"嗯?"
"等打完仗,我回来把粮仓重新装满。"
郑刘氏没有回答。灶膛里一根柴火"啪"地爆了一声,像是一个字——好。
四
第二天清晨,刘二柱带了三个年轻人来到郑君家。郑君把粮仓打开,刘二柱他们一袋一袋地往外扛,装上了六辆独轮车。粮食之外,郑刘氏又从柴房里找出几匹粗布、两床旧棉被,一并搬上了车。郑君站在院门口,看着粮食从自家粮仓里一袋一袋地搬出去。他没有拦。邻居从院墙外边探着头看——"东头郑家这是把家底全倒出去了?""听说是捐给八路军的。""那他娘以后吃什么?"议论声不大不小,隔着院墙传进来。郑刘氏没有抬头,蹲在灶房门口剥豆角,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王巍站在巷口,没有进院。他从远处看见了那些粮食被一袋袋装上独轮车,看见了郑君站在院门口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粮食装好之后,刘二柱推着第一辆独轮车出了院门。郑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家的粮食一辆一辆地消失在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娘还蹲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手在剥豆角,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郑君转身走出院门,跟上了那六辆独轮车。
五
六辆独轮车到了西古邱的时候,老林正在谷场上等着。他看见车进了村,放下手里的枪,迎上来:"这就是岐沟那边筹的?"
"第一批。"王巍说,"后面还有。"
老林走到车边,解开一袋粮食的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新粮。好粮。"他抬头看了郑君一眼,"听说这是你家的粮?"
郑君点了点头。
老林把粮食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行。郑君,我记住你了。"
粮食卸下来的时候,郑君站在谷场边上看着。王巍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郑君说:"先生,这点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几百人吃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再筹。"王巍说,"干部带头,群众就会跟上。你今天拿了你家的粮,明天别人看见你家空了,他自己就会想——郑家都把粮拿出来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郑君没有说话。他看着谷场上那些扛着粮袋走来走去的人影,想起今早出门时回头看的那一眼——娘还蹲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手里的豆角剥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根都要在指间多留一会儿。
六
那天晚上回到岐沟,王巍和郑君在动委会办公室里点着油灯,把各村的数字又对了一遍。郑君把本子摊在桌上念,王巍在旁边听。念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缺的还很多。"王巍说。
"但岐沟开了头。"郑君说,"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刘二柱跟我说,他爹问他要不要也捐一些。说是看见郑家都拿出来了,他家虽然不多,但好歹有几斗。"
王巍抬起头来。"你看——风向开始转了。"
郑君把本子合上。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把钥匙——他又把它带在身上了。它已经打不开任何东西了,但他把它攥了一整天。
"先生,"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让我当这个秘书的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会拿自己家的粮。我以为当秘书就是写写字、收收文件。"
"现在呢?"
郑君把钥匙放回衣兜里。"现在我明白了。写写字、收收文件,不算真正站进来。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才算。"
王巍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君儿,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郑君手里的笔停住了。"去哪儿?"
"冀东。"王巍说,"宋时轮和邓华的部队在那边开辟新区,组织上调我过去。蓟县那边需要人。"
"去多久?"
"不好说。"王巍走回桌前坐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这边的工作,你先顶着。动委会已经立起来了,岐沟的根也扎下去了。我走了之后,有事找刘慎之同志。"
郑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本子,纸上那些字在灯火下一跳一跳的。
"先生,"他说,"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七
三天后的清晨,郑君送王巍走到岐沟村口。王巍背着一个小包袱,布鞋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他在老槐树底下站定,转过身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了最后几句:"君儿,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学生了。你要自己走路了。根扎下去了,就不会倒。"

郑君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王巍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沿着土路往西,拐过一片杨树林,被树影遮住了一半,又露出来,又遮住。郑君一直站在老槐树底下,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回到动委会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摊着王巍没带走的地图,他用手指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西线划了一下,停在岐沟的位置上。他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墙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
那天夜里,郑君坐在灯下,把那支毛笔拿出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他自己看了看,又用笔尖把那几个字涂掉了。纸上留下一团墨迹,像是一个被堵住的喉咙。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他听见水声从远处传来,和往常一样。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要去走那条路。以后的路,要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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