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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苦楝树 董振芳
我们小时候家乡的树木品种不多，所见的大都是些椿树、楝树、柳树、榆树、桑树和一些果木树，其中楝树是家家户户必种树种，记得当年我们家东屋山头就有两棵很大的楝树。
楝树不挑土地，不择地方，田埂边，河坡上，圩沟沿，老屋旁，随便给它一点土地都能随处扎根，蓬勃生长。因其叶干、根皮和花果皆是苦味的，所以，家乡人称其为“苦楝树”。
苦楝树生长迅速，材质轻软坚韧，纹理细腻，适合制作家具、农具和建房用材。药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楝树就有明确记载：楝长甚速，三五年即可作椽。木高丈余，花红紫色，芬香满庭。其根、木、皮、叶、子皆可入药。据说唐代名臣魏征就曾向唐太宗李世民提出“家家楝宇”的政治愿景。可见楝树早在一千四百多年前就已经很受重视，成为我国百姓建造房屋的上等材料。
苦楝树的观赏价值也很高，和一般落叶乔木不同的是，它是四季皆有风景。当春风吹拂大地，万物次第苏醒，苦楝树便悄悄抽枝吐芽，起初是嫩黄的叶尖，浅浅点缀在灰褐色的枝杈上，不几日便舒展成细碎的羽状绿叶，层层叠叠笼成一树清荫。苦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花，俗话说，楝花开时春已尽，等到樱杏闹完春，桃梨花落子成荫的暮春时节，它方才不紧不慢开出满树碎紫。苦楝树的花朵不大但开得很细密，五片浅粉紫色的花瓣托着深紫色的花蕊，团团簇簇挤在枝繁叶茂的树杈间，远远望去，犹如树身笼罩一团淡紫色的轻烟。苦楝花开于暮春，落于初夏，南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如淡紫色的雪花漫天飞舞。诗人杨万里就有“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的诗句。苦楝花香味独特，清冽幽香中略带丝丝苦味，淡雅的花香随风飘过，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小时候每当苦楝花落，母亲总会让我把树下的落花收集起来，那时候农村人夏天是用不起蚊帐的，夜晚全靠烧麦紊子冒出的浓烟趋蚊，抓两把干楝花混在麦紊子里，驱蚊效果特别好。
盛夏的苦楝树如一把撑开的深绿色大伞，层层叠叠的树叶遮天蔽日洒下一地阴凉。那时候家乡的茅草房低矮简陋，釆光通风效果极差，天气暖和以后各家的午饭晚饭基本上都在外面吃，春天集中在晒场旁边的大柳树下，大家捧着饭碗或蹲或站或坐，边吃边拉家常。到了夏天，大柳树爱生虫子，特别是扒在柳树叶上浑身长满刺茅的“洋辣子”，那种虫子毒性特别大，一不小心碰上会红肿发炎好些天，伤口正中疼得火烧火燎的，周边又痒得钻心，那种碰又不能碰，想抓不能抓的滋味实在折磨人。所以到了夏天，大家就自动把饭场转移到苦楝树下，就连晚上乘凉也喜欢围坐在不招蚊虫的苦楝树旁。
当秋霜染遍山野，苦楝树的叶子会渐渐变黄，飒飒西风中，枯萎的叶片如蝴蝶般翩翩飘落。叶落果现，褪尽青色的楝果在秋阳映照下闪闪发光，这时候的楝果特别坚实，孩子们喜欢用它做玩具，女孩子用它玩“抓子”游戏，男孩子拿它当弹丸，用弹弓打飞鸟、打鸡鸭，打猫狗，经常闹得庄子上鸡飞狗跳。
到了严寒的冬天，落叶乔木失去了叶的衬托，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中显得特别枯瘦，而苦楝树金色的楝果依然挂满枝头。冬雪初霁，苦楝树深褐色的枝干便镶上一层白边，顶着小白帽的果实宛如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雪风灯，在凌冽的北风中轻轻摇曳，整棵树远远望去犹如一幅极简的水墨画，疏疏朗朗，却藏着说不尽的风骨。雪地里寻不到食物的喜鹊、斑鸠、麻雀常常集中到树上啄食楝果，鸟儿们叽叽喳喳边吃边闹，被啄的楝果落下，庄子上的猫会撒着欢儿扑上去按住楝果，带着恨食般的狠劲低声哼叫，为寂静的冬日增添无限生机。
我们小时候苦楝树还是农村孩子的救命良药，在那贫穷落后缺医少药的年代里，乡下孩子体内都有蛔虫寄生，蛔虫在肠道里活动常常引起腹痛，这种痛不分时间地点，突发而至，严重时甚至能要人命。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效药，疼得厉害了大人就用祖辈传下来的土方法，削一块楝树皮煮水让孩子喝下，一般的疼痛一碗苦水下肚蛔虫就老实了。不过楝树皮水是有毒的，能毒倒蛔虫也能毒倒孩子，记得当年邻居家一个叫铁头的哥哥，一次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他妈用楝树皮煮了半盆水，被蛔虫折磨疼得死去活来的铁头恨病吃药，一口气将半盆苦水全灌下去，结果蛔虫安份肚子不疼了，人也昏死过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方才苏醒。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宝塔糖普及到农村，乡下孩子才终于摆脱蛔虫寄生的恶梦。
近几十年来，我国城乡建设发展迅速，园林绿化讲究“一街一品，一路一树”，我所在的城市就有香樟大道、栾树大道、樱花大道、广玉兰大道，这些树种都是外来品种，就连城市公园社区和农村居民点也极少见到苦楝树等当地树种。也许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吧，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我国的苦楝树作为观赏植物被引进美国，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工业快速发展，城市因二氧化硫污染导致很多树木死亡，而引进的苦楝树依然枝繁叶茂，经研究发现：苦楝树吸收二氧化硫能力是美国当地树种的四到五倍，还能有效吸附空气中的粉尘和有害气体，改善空气质量，是天然空气净化器，因此被美国农业部誉为“可解决全球难题之树”。苦楝树还先后被引进日本、意大利、澳大利亚、非洲、南美和欧洲多国，日本部分区域将其定为市树，因其耐台风、耐盐碱特性受到重视。而欧洲也因苦楝树淡紫色花朵和浓郁花香被誉为“波斯丁香”，备受推崇。
很想知道如今苦楝树在我们国家的待遇，便随手上百度搜索了一下，发现目前苦楝树虽未在全国统一的“城市绿化名录”中作为强制推广树种，但作为乡土树种已被多个城市纳入本地绿化规划或行道树推荐名单之中。其中上海已将苦楝树纳入林荫道树种体系，如静安区阳城路已明确以楝树为主要树种。
西安将苦楝树列入常见园林植物科普及绿化应用树种，用于公园及道路绿化 。
洛阳明确苦楝树为城市绿化建设中大量应用的乡土树种之一 。
郑州部分道路（如颖河路）实际种植的就是苦楝树，官方认定其为良好的城市及矿区绿化树种 。
南京在行道树《树种规划》中将苦楝树列为主要树种之一 。
福州将苦楝树作为极具代表性的本土植物，广泛种植于闽江公园、花海公园等绿地 。
柳州市区多处道路及公园都种植苦楝树，将其视为理想的绿化和生态修复树种 。
合肥市将苦楝树作为本土常见乡土树种，广泛种植于街道，如九华路、寿春路，被当地视为具有观赏价值的绿化备选树种 。
山东日照将苦楝树作为重要乡土树种和行道树广泛种植，以其“春赏紫花，冬观金果”的四季景观成为港城特色绿化名单。
期盼苦楝树能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和卓越的净化功能重返城乡绿化舞台，用满树繁花与清香重现其作为优质乡土树种的生态辉煌。
故乡的苦楝树见证了家乡的发展与变迁，守护了我们苦难的童年。树在与不在，它都是我们心底最温柔的牵挂，无论我们身在何地，乡愁的根永远系在故乡的苦楝树上。
作者简介：
董振芳，网名云淡风轻。河南信阳广播电视新闻界资深媒体人，主任编辑。创作的80余件作品获国家、省、市新闻奖。现已退休，喜欢平静简单的生活，愿岁月安好，云淡风轻。
朗诵者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