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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痕
作者:王微波
老式暖气片的木质护罩,覆着一层陈旧的淡黄漆。
这几道刻骨铭心的痕迹,是父亲离世许久后,我整理他最后居住的房间时,偶然发现的。护罩凸起的棱条上,嵌着数道深浅交错的抓痕,扭曲纵横,像几道沉黯的旧痕刻在时光里。磨损处的黄漆早已片片剥落,露出质朴粗糙的原木底色。我伸手轻轻抚过凹凸的纹路,指尖触到木质的粗粝,恍惚间,竟接住了父亲弥留之际残存的温度。
我忍不住想,该是何等撕心蚀骨的疼痛,才能磨垮那个一辈子刚强、从不言痛的人,让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用指甲死死抠攥着木头,以此熬过无尽的苦楚?
父亲只活了七十一岁。
放在当下,七十一岁算不上高寿,可在我心底,他本该活得更久、更安稳。我从不心存贪念长生的奢望,只是我的记忆里,他从来都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山,是不会生病的,是不会坍塌的。自我记事起,父亲便极少病痛,就连寻常的风寒咳嗽都寥寥无几。
他早年在基层任职,后调入机关常年随领导下乡奔波,半生步履匆匆。他走路带风,声线洪亮,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自带一身坦荡硬朗的气场。彼时家中人口繁多,母亲体弱多病,家境拮据清贫,可只要父亲站在那里,清贫的日子便有了底气,有了暖意,有了烟火可期的模样。
他是我们一家人的靠山,是撑起整个家的巍巍青山。
如今又是盛夏,窗外蝉鸣聒噪,日光炽烈晃眼。这般热闹明媚的夏日光景,却留不住我的故人。我静坐窗前,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诸多尘封的往事,顺着泪意一一翻涌上来。
思绪落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那个寒冬。
彼时我刚步入社会,带着未考入大学的遗憾,远赴省城就读省委党校理论班。家里三个妹妹尚且年幼,大妹也不过刚上初中,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偏偏祸不单行,母亲重病住院,家中所有重担,骤然全部压在了父亲一人肩上。
白日,他兢兢业业坚守岗位;下班后,第一时间奔赴医院照料卧病的母亲,奔波劳碌至深夜,再匆匆归家,生火做饭、打理家务、安顿年幼的妹妹们。我远在省城,无力分担分毫,只能偶尔寄去家书问询近况。而父亲的每一封回信,永远只有一句“家中一切安好,安心求学便可”。
多年以后我才知晓,那个凛冬,他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受尽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那日腊月严寒,路面结满薄冰,湿滑难行。父亲如常骑车赶往医院给母亲送饭,车速缓慢,小心翼翼。身后一名少年骑车疾驰而来,刹车不及,狠狠撞向他的车尾。危急关头,父亲拼尽全力稳住车身,未曾摔倒,整个人的体重与冲力尽数压在右腿,脚踝重重磕在冰冷的道沿棱角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当即蹲在路边,疼得浑身发颤。闯祸的少年惊慌失措,连连致歉,执意要送他就医。父亲却只是摆了摆手,忍着刺骨的疼痛轻声说道“你能给叔看起病嘛,并叮嘱往后切莫骑车飞驰,注意安全,看再撞了人咋办!”
他在路边缓了许久,强忍剧痛,推着车子,一瘸一拐地挪到医院。
母亲见他迟迟未到,又瞥见他步履蹒跚,心生疑惑,追问缘由。父亲只淡淡遮掩,说是路上偶遇熟人,驻足闲谈了片刻。母亲依旧不解,追问闲谈何以步履跛痛。他又笑着搪塞,不过是蹲坐太久,腿麻而已。
寥寥数语,瞒过了病床上的母亲,瞒过了所有人。
两三日后,脚踝的伤势愈发严重,痛感钻骨。他趁着照料母亲的间隙,独自在医院拍片检查,结果查出右脚后跟骨裂开两公分的缝隙。医生再三叮嘱,必须打石膏固定,安心静养,绝不可劳累走动。
他默默收起片子,应声知晓,却终究没有打石膏,更没有半日休养。日子照旧往复,上班、探病、顾家,步履不停。只是此后,他走路时右脚会微微拖沓,痛感汹涌时,便悄悄找个无人的角落驻足喘息,默默隐忍。
彼时远在省城的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父亲离世后,多年过去,母亲与我闲聊忆起父亲时,她才含泪娓娓道来,我才知晓这段被隐瞒半生的往事。母亲说,你爸他藏得太深,我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白日里依旧笑语如常、从容顾家,唯有深夜归家后,才独自烧热水烫脚,静默坐在床边良久,一言不发,独自消化满身伤痛。
那场未治的骨裂,终究让他落下了终身病根。往后数十年,每逢阴雨寒凉天气,右脚便隐隐作痛;行路稍久、站立稍长,伤痛便如期而至。可他终生闭口不提,每每被我察觉蹙眉不适、面露倦色,追问之下,永远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没事,老寒腿罢了。”
这份隐忍,贯穿了他后半生,直至生命尽头。
我们无从知晓,病魔是从何时悄悄侵蚀了他的身躯。起初只是下半身隐隐作痛,他依旧固执以为,只是陈年旧伤复发。难忍之时,便吞两片止痛药草草应付。我们屡次劝他入院检查,他次次回绝,总说都是老毛病,查也无用,不必折腾。
后来,他连起身都变得艰难,每每从椅上站起,都要双手死死撑住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立身。我满心焦灼,强行拖着他去往医院检查。拿到片子的那一刻,我才读懂他最后的隐忍有多惨烈——晚期腺癌早已全身扩散,癌细胞层层啃噬、掏空了他的耻骨,原本致密坚硬的骨骼,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形同蜂窝。
那是骨头被一点点蛀空、神经被持续碾压的持续性剧痛。
可他从未对我们言过一声疼,从未流露过半分绝望,只是默默咬牙硬撑。一纸诊断书,击碎了所有侥幸,也道尽了他日夜煎熬的苦难。
从确诊离世,短短五个多月,转瞬即逝。
我从不执念生死轮回,人终有归期,万物皆有归途。我毕生耿耿于怀、满心愧疚的,是当初的我们。为何未曾执意坚持,逼他早早体检问诊?为何他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用”,我们便全然信服、就此作罢?为何直至他骨头被蛀空、痛到抠抓木头、留下满道伤痕的绝境,依旧对我们笑着说不疼?
他一辈子都在忍痛,一辈子都在逞强,一辈子都在替家人周全。
他总说不疼,从来都说不疼。可暖气片护罩上深深浅浅的抓痕,是不会骗人的。那每一道凹陷、每一寸磨痕,都是他骨骼被蛀空的最后时光里,在无人窥见的黑夜,独自对抗蚀骨病痛、与死神苦苦抗衡的无声见证。
一如当年骨裂剧痛,仍强忍伤痛奔赴医院照料妻子;一如这一生风雨跌宕,所有的苦累、伤痛、委屈,尽数独自吞咽,默默承担。
他这一生的隐忍与逞强,归根结底,不过是怕拖累儿女,怕给家人添麻烦。
如今我都已是当为爷爷的人了,看着孩子安然熟睡的模样,总会蓦然想起父亲。想起他昔日骑车驮我前行的宽厚脊背,想起他年关岁末在厨房熬煮冻肉的温暖身影,想起他静坐窗前戴着老花镜细读报纸的从容模样。
我无数次心生奢望,若时光可回头,若父亲尚在,我定要带他年年体检,为他备好合脚舒适的鞋袜,在他旧伤隐痛时细细为他揉按,认认真真告诉他:爸爸,往后不必事事独自硬扛,你也可以示弱,可以安心依靠我们。
可山河依旧,故人不归。
我早已将那片满是伤痕的木质护罩拆下,妥善收存于柜中。我不会打磨那些痕迹,不会重刷新漆遮掩伤疤。我要好好留存这一道道抓痕,这是父亲留给我最沉重、最珍贵的遗言。
表面写尽一生倔强的“不疼”,内里藏的,却是倾尽一生、沉默厚重的深爱。
窗外蝉鸣依旧,岁岁蝉鸣,再无听蝉之人。我拭去眼角热泪,心中已然笃定,明日便去看望年迈的母亲。她年过八旬,腿脚日渐不便,余生漫漫,我定要多伴朝夕,多问冷暖,细察她的病痛与不易。
不让世间遗憾重演,不让至亲之人,再默默藏起一身疾苦。
父亲,您且安心。余生我必善待家人,守住烟火,不负您一生守护与成全。

作者简介:王微波,退休公务员,爱好文学,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中国诗歌网发布诗歌百余首,在省市报刊发布散文多篇,获国际诗词协会、国际诗歌网第三、第四、第五届《中国最美游记》奖,获2021首届《盛世千蕴杯》中华诗词诗歌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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