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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叩大暑，梦回故园
作者：张永成
凌晨四点，梦境被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雨声生生敲碎。那声音不似春雨的缠绵，也不像秋雨的萧瑟，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力道，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每一声都像是时光的鼓点，瞬间将我的思绪倒推回了三十年前的苏北老家。
我披衣起身，推开半掩的玻璃窗。一股湿润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和草木被雨水激发的清香。天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灰，雨幕如织，将天地缝合在一起。今日正值大暑，本该是烈日当空、热浪滚滚的时节，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竟下出了旧日岁月里最纯粹的模样。
记忆中的大暑，是从不轻易下雨的。那时的热，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白色暴力，蛮横而不讲道理。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死死悬在头顶，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恍惚摇曳，仿佛海市蜃楼。整个村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不知疲倦的蝉，没人愿意动弹半分。
“知了——知了——"那叫声起初刺耳至极，像是要把肚皮喊破，要把这闷热的天穹撕开一道口子。听得久了，这聒噪反倒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衬得日头底下的世界愈发死寂，连风都似乎被晒化了。唯有屋后那几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漏下满地斑驳陆离的光影，成了半个庄子人的纳凉地。
老人们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蒲扇是用陈年蒲草编的，边缘早已磨出了毛边，泛着岁月的包浆，散发着干草特有的质朴香气。他们眯着眼，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摇着。风从扇底出来，不急不缓，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浓郁的草木香，似乎真能把人心头那股无名燥火一点点扇灭。他们很少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或者看着光影从脚边慢慢爬到墙根，仿佛时间在他们手里，是可以被随意拉长的麦芽糖，黏稠而缓慢。
孩子们光着屁股，躺在堂屋门口的柴蓆上。那蓆子被几数代人的汗水浸得油亮，贴在上面滑腻腻的，透着一股凉意。一只小黄狗趴在树根旁，舌头拖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迷离涣散，连尾巴都懒得扫一扫。只有当蒲扇的风偶尔扫过耳朵时，它才警觉地抖一下，随即又瘫软下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仿佛在说：“这日子，熬过去便是。”
不远处的汪塘，是水牛的天下。它们慢悠悠地走进齐腰深的水里，身子一沉，只留两个鼻孔和一对耳朵在水面呼吸，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岛。偶尔打个滚，泥浆裹着黑脊背，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那份极致的慵懒，隔着蒸腾的热气都能传染给人，让人也想跳进去，把自己埋进那清凉的淤泥里。
菜园子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丝瓜藤、南瓜蔓爬满了架子，宽大的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像怕羞的少女捂住了脸。叶片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蔫头耷脑，看似奄奄一息。可你若凑近了细看，在那卷曲的叶腋下，竟藏着一朵嫩黄的小花，或是刚结出的小瓜纽，毛茸茸的，充满生机。它们在烈日的鞭打下不说话，只是默默攒着劲，根系深深扎进滚烫的土地，等着夜露一来，明日接着疯长。大暑之热，从来不是为了摧毁，而是为了催熟。就像这地里的庄稼，不经这番淬炼，浆汁怎会饱满？果实怎会甘甜？生命若无这番煎熬，又怎能沉淀出厚重的底色？
直到夕阳烧红了半边天，将那漫天的云霞染成绚丽的锦缎，暑气才肯稍稍收敛。晚风穿过田野，卷着泥土腥气和禾苗的清香，扑进院子。小桌摆出来了：一大盆绿豆汤，表面浮着几颗未化尽的冰渣；几碟拍黄瓜，蒜泥醋香扑鼻；刚出锅的糟面饼，金黄酥脆；还有那只刚从井水里镇过的西瓜，表皮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刀锋刚落，“咔嚓”一声脆响，红瓤裂开，汁水四溢。一口咬下去，那股透心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抵胃底，瞬间将积攒了一天的燥热冲刷殆尽，每一个毛孔都在此刻欢呼雀跃。
夜幕垂落，萤火虫在草丛里提灯夜游，忽明忽暗，像是散落的星辰。蛙声接管了夜晚，此起彼伏，奏响了夏夜的交响乐。人们躺在竹床上，摇着蒲扇，指着银河谈论收成，家长里短。话语松散，笑意温吞，人间烟火在这一刻，酿出了最温柔的酒，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盛夏漫漫，燥热难免，人生亦如是。但你看，清风总在晚霞后抵达，凉意终在深夜里相逢。不必抗拒这烈日，不妨学学那老农手中的蒲扇，从容不迫；学学那卷叶的瓜藤，隐忍蓄力。在炽热中寻一份自在，在喧嚣中守一方宁静。
此刻，窗外的雨还在下，芭蕉叶上水珠滚动，晶莹剔透，映着屋内昏黄的灯光。愿这场大雨洗去尘世的浮尘与疲惫，愿每一个在大暑中奔波的人，心头都有一方井水镇过的西瓜，清甜，冰凉，足以慰风尘，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炎热与荒凉。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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