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筑之筑,水利神作
——三游都江堰之点滴感悟
作者:谭品海

做过几年水利人,得以与都江堰有过三次邂逅。初见都江堰,只觉是脉灰绿的水、几堆沉默的石,与寻常景区并无二致。那时心里不免嘀咕:这般朴素,怎及长城巍峨、故宫深沉?直到再临、三临,才慢慢读懂它的沉默。
世人总爱仰望长城的高、惊叹故宫的深、震慑于兵马俑的众。而都江堰,却始终俯着身子,把脊背弯成渠道,将手掌摊作堤坝。它不像工程,倒像一个在岷江边蹲守了两千年的老农,默然看水,静算春秋。
最令我驻足的是飞沙堰。正是这道貌不惊人的矮坝,两千多年前便悄然化解了一个世界级难题——让河流自清其身。洪水携沙而来,它只轻轻一“咳”,泥沙便甩回江心,清水则循渠而去。这让我想起儿时看父亲劈柴:邻人抡圆斧头,柴却纹丝不动;父亲指尖轻触,循着木纹稍加力度,柴便应声而裂。都江堰亦是如此,它从未与岷江角力,只是顺着水的经络,引它去该去的地方。
更令我惊叹的是宝瓶口。当年李冰面对岷江这头怒兽,没有竖起盾牌,而是侧身让开——在当时无炸药无机械的情况下,以火焚石、冷水激之,凭热胀冷缩,一寸寸凿开这命运的隘口。古往今来,人与水的战争似乎只有一种打法:挡。可李冰偏不,利用地形将岷江一分为二。
宝瓶口形似瓶口,更像一个斟酒的动作——岷江化作长壶,成都平原便是那只静候的杯,李冰隔世持壶,替我们稳稳斟了两千年的活水。
沿江岸行走,江声浑厚:鱼嘴分水时轻柔的剖切,飞沙堰甩沙时爽利的吐纳,宝瓶口收洪时沉稳的呼吸。这哪里是水声,分明是这座古老工程的心跳 。
走过金刚堤,踏上安澜挢,脚下江水奔涌,桥身微晃。西岸青山在视野里起伏,像大地在呼吸。那瞬间,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在看都江堰,而是都江堰在看我,它用两千多岁的目光,望着我这个匆匆而来的过客,像在低声地问:你这一生,堵过多少水,又放过多少水?
都江堰是谦卑的,它不炫耀,不张扬,甚至不像个景点。导游的喇叭从身边经过,游客的欢笑从头顶飘过,它从不在乎,只是静静地分着水,排着沙,灌溉着农田,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人,守着灶台,为一家人熬着一锅永不熄火的粥。
联合国专家曾说,人类历史上很多工程意在征服自然,而都江堰选择了合作。这句话,我在水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明了:都江堰最伟大的地方,不是它修了什么,而是它故意没修什么。它没有筑起高墙将自己封为奇迹,于是成了真正的奇迹;它没有用力过猛,于是绵延至今。不像长城,修了又修;不像故宫,饰过又饰;更不像大运河,断了又挖。
秦宫汉阙、唐殿明陵,早已零落成尘,唯有这遵循规律、顺应天理的工程,把自然力量变成自己的助手——让洪水排沙,让泥沙造田。它不与时间为敌,时间便成了它的盟友。都江堰教会我们一个高级的道理——最厉害的控制不是控制,最伟大的力量不是征服。这回我总算弄懂了,为什么两千多年过去了,都江堰依然被无数工程师奉为神作——因为它不单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一种态度,一种哲学,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它让我得到这样一种启示:人与自然最好的关系不是谁战胜谁,而是谁理解谁。
人这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时总想筑坝,想挡住所有洪水。到了某个年纪才懂得,真正厉害的人,懂得借势,懂得顺流而下,懂得在水最急的地方,给自己开一道叫做“宝瓶口”的出口。
离开时,黄昏落在岷江上。我蹲下身将手指浸入江中,两千年的凉意还在,但指尖触到的已是别样的暖。我深深感悟到:眼前流过的,从来不是水,是时间本身。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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