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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杖坯温情旧时光
樊卫东
土坯是书面叫法,在我们故乡一带,乡亲们都俗称它为坯。自古四十岁以前,我生长在冀南边睡的家乡,和村里所有同龄人一样,常年看着乡亲们打土坯。一晃四五十年过去,土坯早已退出农家建房的历史舞台,再也无人使用。可当年打土坯的热闹场景,还有木模板、石杵、石头底板这些老旧工具,依旧清晰真切,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以来,它都是农家盖房最核心的建材之一。那个年代,村里农户筹备盖新房,总要提前备齐几样主材:土坯、砖瓦、檩条、大梁、椽子。彼时砖造价高、价格贵,普通农户根本置办不起,只舍得在房屋关键承重部位少量使用,整座房子的墙体主体,几乎全靠土坯砌筑而成。
建房砌墙颇有讲究:房屋后背墙不设门窗,整体厚实稳固,提前用黄土土坯一次性打好砌牢;正面院墙和两山墙体,先以少量砖砌好墙基、立住墙腿,中间的墙体空隙全部用土坯填充垒实。美名曰“砖包皮”。墙体砌完后,再把铡刀切碎的麦秸秆掺入黄泥,和成秸秆泥,将墙面的缝隙全部封严抹平。家境稍好的人家,最后还会在墙体表层抹上一层白灰,让墙面更加平整干净。
这种黄土土墙看似简陋,却极具实用性,防寒隔热、透气恒温,真正做到冬暖夏凉,住起来远比如今的砖混楼房舒适惬意。只是时代更迭、世事变迁,随着人们审美提升和住房耐用性的需求增加,土墙土屋慢慢跟不上时代步伐,彻底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那年有位亲戚,在砖混墙体上,非要用黄土泥抹墙,言之凿凿“万物土中生”。反倒让被邻里视作异类。
打土坯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拉锯、和泥、杖坯、垒墙叫杀不去”,这是乡亲们修房盖瓦,讲究邻里传工拔换功夫温情年代的口头禅。出力干活的基本都是村里十八九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杖土坯前,要先平整出干净开阔的场地,提前备好、养好建房用的黄土。有些农户院落狭小,没有晾晒、堆放土坯的空间,就会选在村里的公共土场、或是生产队的碾麦场上打坯,等建房动工的时候,再统一把打好晾干的土坯转运到建房工地。
我们村同龄人多、人缘和睦,谁家要盖房打土坯,主家随口一喊,立刻就能凑出七八个人。大家素来喜欢扎堆干活,一边出力忙活,一边说笑打闹,场面热闹欢快,再重的活、再累的体力,干起来也浑然不觉辛苦。
故乡的土坯尺寸统一、规格固定,标准尺寸为六寸宽、一尺长、三公分厚。打土坯不仅靠力气,更是一门讲究章法的手艺。打坯时,先往木模框架里洒些草木灰,填满黄土,用脚踩得紧实平整,再拿起石杵规范夯捣十一下:中间位置夯三下,四个角落各夯两下,保证土坯紧实均匀、受力均衡。夯捣完毕后,再用脚后跟把土坯的四个边角逐一踩实压平,最后轻轻抬起木模板,完整取出成型的土坯,整齐码放成垛,自然晾晒风干。
打土坯成败,全在几处关键要领,半点马虎不得。其一,摞放土坯的地基必须平整夯实,若是地面凹凸不平、土质松软不实,土坯垛摞高后极易倾斜坍塌,前期心血尽数白费。其二,打坯的黄土干湿程度必须恰到好处,分寸拿捏极为关键。土质太干,泥浆黏度不足,打出的土坯松散易碎、不成型;土质太湿,土坯绵软无力、质地偏软,晾晒和摞垛时极易变形倒塌。故乡的黄土大多偏干燥,每次打坯前都要提前洒水、翻拌、焖养,静置沉发几天时间,待土质干湿均匀、软硬适中,才能用来杖坯。
其三,摞土坯更是考验手艺与耐心。杖坯的大爷叔叔们通常会把土坯摞至六到七排高,摞到三四排高度时,压力较小、稳定性强,基本不会出问题。可随着垛子越摞越高,底层土坯承受的压力不断增大,整体水平度、垂直度必须把控精准,稍有偏差就会出大事。
村里老人常说的“抹排”,是杖土坯最让人揪心、最可惜的意外。所谓抹排,就是一块土坯轻微倾斜倒塌,会连带挨着的土坯相继倾倒,如同狗撵兔子一般,顺势连锁坍塌。一旦出现抹排,整垛土坯从上至下、一排压着一排,最后全部倒塌,成型的土坯尽数变回废土,所有辛苦全部付诸东流。
寻常年轻后生,一天能打四五百块土坯;手脚麻利、干活勤快的好手,一天能打出七八百块。最让人憋屈的是,有人整日埋头苦干、汗流浃背,眼看临近收工、即将完工,却突然遭遇抹排,整垛土坯全部坍塌,只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满心憋屈,半天沉默不语。
我曾见过一位长辈,他手脚利落、干活勤快,为人踏实肯干,从来不惜力气,每天打坯数量总能比旁人多出两百多块。那天他照旧卖力忙活,一天下来打出了七百块土坯,眼看大功告成,却不料收尾之时突发抹排,整整七百块土坯尽数倒塌,全部化为松土。这位叔叔羞愧得不去主家吃晚饭,灰溜溜地回自家吃饭。主家连拖带拽把他请到家里吃饭。“兄弟你不能出了苦力不挣顿饭吃!”……
这位长辈最是重情重义、耿直守信,不愿辜负主家的信任与款待。那天夜里,他彻夜未眠,趁着皎洁的月光,独自一人回到土场连夜赶工、重新打坯摞垛。第二天清晨,主家来到场地,一眼便看到整整七百块土坯,整整齐齐、稳稳当当摞在原地,分毫不少。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最是淳朴厚道、重义守信。不管帮谁家做工干活,心里都揣着一份真诚与担当,总觉得不能辜负主家来之不易的饭菜馒头,不能辜负别人的托付与信任。反观当下,这般原汁原味、纯粹真挚的乡土乡情、淳朴品格,已然越来越少见,让人倍感怀念。
我二十二岁便参加工作,在休班的日子里,我常年穿梭在村里各家各户,帮邻里乡亲拉石头扎根基、垒墙、打顶、盖房。做建房小工,帮衬着盖房建院。特别是站在二架之上,撂水泥沙石混桨。撂得快慢节奏必须和大家同步!那都是汗珠子浸湿裤腰换来的!等到我自家家里盖房子时,乡邻们也纷纷主动前来帮工搭手。那时候的乡村,没有金钱算计,没有人情淡薄,只有互帮互助的温情、朴实纯粹的乡情,岁岁年年,温暖着每一个故乡人。
不知何时突变,拔工传换成为绝版。不用说邻里之间传工了,就是亲戚,甚至是亲兄热弟也开始算计,揣摩利益的得失。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亲情,只剩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