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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涛
文/陈红星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质朴无华的文字,勾勒出一段充满遗憾的童年往事,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生命无常的深沉喟叹。作者以冷静的笔触,回忆了与小学同学军涛之间因性格内向而莫名“不招嘴”的往事,以及军涛意外坠亡的悲剧结局。文章不仅是对一个逝去生命的缅怀,更折射出乡土社会中人们面对无常时的无奈与迷信。文中“人生就像两条河流”的比喻,道出了成年人对聚散离合的通透与苍凉。结尾处“彼此都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将年少时毫无意义的沉默与成年后无法弥补的遗憾形成强烈对照,余韵悠长。全文叙事平实厚重,情感克制内敛,在平淡的追忆中蕴含着直击人心的力量,是一曲献给平凡生命的无声挽歌。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我偶然会想到军涛。
军涛是我小学一二年级时的同学,小时候我们都住在一条叫作 “百子斜 ” 的胡同里。军涛姓秦,秦姓是我们西乡庄村的一个大姓,他们的家族也是一个大家族。到军涛的父辈的时候,我记得他们分成了三家,住在我们那条胡同的对面,他们的父辈好像是“友 ”字辈的。到了军涛他们这一辈好像是“军 ”字辈,除了军涛,还有军平、军星、军成、军安、军政、军伟等等。记得前年我家整理屋院的时候,有点口吃的军星还来我家当过日工。
军涛、军伟的年龄和我差不多,他们最多比我大一岁,算是同龄人。
在农村,既然是一个家族,就很容易团结起来。尽管在家族里兄弟们可以闹得不可开交,但却能够一致对外。记得小时候,当我一个人从胡同里他们几家门前经过时,总要经过他们秦家的这些孩子处心积虑设置的“人障 ”——他们似乎是看着我没有兄弟姐妹好欺负的缘故——那时我还是我们家族的唯一一个孙子。不过最后还是他们家族里的大人,诸如军伟他大,出来替我解了围,让我顺顺利利地回到自己家里去。在我的记忆中,军伟他大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下苦人,也是一个好人。可惜,他在我上小学五年级寒假的时候去世了。
这是我和军涛、军伟没有上小学以前的事,对我来说算不上刻骨铭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写这篇文章的起因,是想起了和军涛之间上小学时的一个话题。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班级里,竟然有整天黏在一起、形影不离的同学,也有爱往一起凑的同学,还有因为吵架打闹而“不招嘴 ”的同学—— 就是从此以后相互不说话的。这样的情形,即使到了我们上小学五六年级时也存在。
我到现在都说不明白,为什么军涛和我之间会“不招嘴 ”。我们之间似乎从来也没有吵过架、骂过仗,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竟然见了面以后谁也不理谁了。现在想来,这其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属于不善言谈、性格极其内向的人。想一想,这样的两个人遇在一起,能摩擦出什么样的说话冲动和交流火花来呢?也许,是因为军涛从内心并不喜欢我这样的天性。但对我来说,却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军涛的天性。在我看来,军涛就是军涛的天性而已,是一种客观存在,那我就得接受。
就这样,我们从村里的初小上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又从镇上的中心小学上到仅一墙之隔的镇中学。
我不知道军涛最终上完初中了没有,但我知道高中他绝对没有上。后来他的人生轨迹就是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我不知道他初中毕业回家以后主要是通过什么谋生,也许他大友助对他的人生早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从此以后,我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
事实是,我们的人生岁月就像两条河流一样,在各自的航道里奔流着,谁也不知道谁一路上看到的人生风景。明白了这一点,就懂得人生并没有永恒的相聚。我们在初小时的相聚,只是人生的一个瞬间而已。
我们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年前,我突然听到了关于军涛的噩耗,听村里人说,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军涛不慎从高处的工架上摔了下来,不幸去世了。对于我来说,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他的人生结局,就像我初三毕业那一年,听到邻居剑锋因矿井瓦斯爆炸而不幸去世一样。可这就是生活本身的逻辑呈现的真相。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心里唯有一声叹息。
那几年回到家里,听邻居们说,奇怪得很,那一年村里去世了好几位青年人。
于是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们便想到请来神婆神汉们来村里给“禳治 ”一下。听到用这样的办法对付青年人不幸去世的事情,我的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二十一世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村人们竟然还有人如此迷信。可是,这就是我的家乡,我能怎么样呢?只能听听而已。最后,也不知结果如何。离开故乡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每次回乡,从张洪街上路过的时候,我竟然常常会碰见军伟——他算是我的小学同学中现在能够见到面的一个。我不知道军伟前些年在干什么,这些年军伟在张洪街边开了一个家具店,专门卖符合乡村人消费水平和审美眼光的、大大小小的现代和古式家具。当这些家具摆在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时,确实也表明那些家庭的生活已经达到了殷实的小康水平。
我一边看着军伟店里的各种家具,一边和军伟自然而然地由小学时的学习生活,聊到人生、生意、村人等等各种各样的话题。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似乎也只剩下这样的话题了。于是,我顺便问起了他关于军涛的情况,因为他是最了解情况的人之一。军伟的回答再次证实了我几年前听到的说法。听完他的讲述后,我唯有一声叹息。然后,我带着关于人生的况味,默默地回到自己孤寂的家中。
我常一个人在心里想,如果军涛还在,我们见了面,我一定会走上前去主动和他打招呼,并说上好一会儿话的。虽然,在成人社会里,有相互之间见了面形同陌路的情形,但一想到我们小时候彼此之间突然不说话了,那实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可爱的笑话而已。
可是,对于我们的人生来说,彼此都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此文原载2026年《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陈红星,笔名秦直道,1977 年 3 月生,陕西旬邑人,副教授。先后获宝鸡文理学院文学学士、陕西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学位。系中国作协会员等,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会长。出版有译著《法门寺揭秘》(合译)、散文集《一棵树给人的荣耀》《我能看见的人生》、长篇小说《味》和学术研究专著《独开水道也风流——陈忠实文学思想探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