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看孙儿已成长
作者 王磊光
主播 一 萍
傍晚时分,他推门而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书包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我正要开口问今天的毕业聚会如何,他却已抢先说道:“爷爷,我们六个人都平安回来了,账目清清楚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口茶35元(我请),海底捞368元,人均61.3元,收每人62元,余4元买糖分吃。看着这稚嫩却认真的笔迹,我忽然觉得,那个曾在我膝前听故事的小娃娃,真的在悄悄长大了。
记忆总是'不请自来。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他刚上一年级,趴在书桌上写第一篇作文。铅笔咬得秃了头,纸上却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我坐在一旁,看他急得抓耳挠腮,便轻声说:“别急,想想今天放学路上看到的那只蚂蚁。”他眼睛一亮,笔尖开始在纸上沙沙地游走。那篇《蚂蚁搬家》后来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他回家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从此,文字便成了他的朋友。四年级那年春天,他的《洱海月》竟入选了全国小学生优秀作文选。那晚他悄悄在我的书桌上放了一张纸条:“爷爷,原来认真写真的会有好事发生。”
去年寒假回大理,天公作美,苍山披上了银装。他举着我的旧相机,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忽然他站住了,透过取景框久久地望着远处。我凑过去看——原来是一株从雪缝里探出头来的小野花,紫莹莹的花瓣上顶着一点雪,倔强又温柔。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眼神专注得让我想起年轻时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的自己。后来这张《雪中的倔强》得了全国少儿摄影三等奖,证书寄到家里那天,他却把奖状往抽屉里一塞,说:“爷爷,我觉得我还能拍得更好。”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去年开始编的那部邮集。我翻出积攒多年的老邮票,他竟能对着《祖国山河》那套邮票,说出每座山的海拔、每条河的流向。白天要上学,他就晚上趴在台灯下,用镊子小心地摆弄那些方寸之间的风景。有时候为了考证一枚邮票的发行背景,他能抱着我的集邮册在书桌前坐整整一个下午。云南省老年集邮协会推荐他的《方寸间的云南》参加全国比赛时,他反倒平静得很,只是每天放学后仍要摸摸那些邮票,像老朋友般问候。得知获得全国二等奖、且是云南唯一获奖者那天,他倒是激动地把我的老花镜都撞到了地上,但随即又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碎镜片,轻声说:“爷爷,我再给您配一副新的。”
今天这场毕业聚会,是他自己张罗的。一周前就见他拿着手机,煞有介事地跟同学们确认时间、商量去处。我曾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他在超市里比较饮料的价格,在海底捞门口认真计算人均消费。当其他孩子还在向父母要零花钱时,他已经学会在记账本上划掉“大口茶”这一项,在旁边写上“我请”——那是他用摄影比赛奖金换来的第一份慷慨。送走最后一个同学后,他回来把打包的剩菜放进冰箱,转身对我一笑:“爷爷,我们没浪费。”
夜色渐浓,他房间里传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再过两个月,他就要成为初中生了。我站在门外,看他踮起脚把那张获奖证书摆在书柜最高处,旁边是他第一本作文本、那幅获奖摄影作品,还有那部精心编排的邮集。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像一级级小小的台阶,记录着一个孩子怎样一步步走过他的童年。
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我想起他幼时总爱问:“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如今他真的在长大了,在我未曾察觉的每一个瞬间——在他为作文中的一个字反复推敲时,在为拍好一张照片在雪地里等待时,在深夜的灯光下考证一枚邮票的身世时,更在今天,当他学会用自己的方式请朋友喝一杯茶,学会把剩下的食物小心打包带回时。
成长从来不是突然的事,它藏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像溪流汇成江河,不知不觉间,那个需要我牵着手过马路的小男孩,已经能够独自安排一场聚会,带着他的朋友们走向另一个黄昏。我轻轻带上门,书房里那部邮集还摊开着,其中一页是他自己写的说明:“我的家乡云南,有雪山、有湖泊,还有等我长大的路。”
是的,前路还长。但看着他在十二岁的门槛上,已经懂得珍惜文字、敬畏自然、热爱方寸间的世界,更学会了与人分享、为他人考虑,我便觉得,这六年的时光没有白费。愿他带着这些温暖而坚实的记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我这个做爷爷的,只须坐在老时光里,喜看孙儿已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