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散文】闲时光191

——庭间清课

初回江南老宅时，青瓦粉墙围出一方静院，爬山虎攀着斑驳石壁，叶上晨露流转如碎玉。十数年光阴润泽，这庭院渐渐有了文心的模样——石案竹影，茶烟墨香，金石篆刻，笔墨纸砚，都在此处安然栖居，酿成岁月温润的样子。

石案置于院中，端砚里余墨未干，泛着柔光。晨起无事，便取一枚早年自闽地携回的寿山石，执起刻刀。指尖抚过石面细腻肌理，心中已描好“宁静致远”的篆形。刀落石上，噌噌声与鸟鸣相和，石屑簌簌落在宣纸上，似撒了把金粉。运刀时腕沉目凝，天地间仿佛只剩石与刃的私语。刻至酣处，索性褪履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砖上，任清风拂额，将尘嚣隔在墙外。印章成时，蘸朱砂钤于素纸，朱红映着雪白，刚劲遇上柔软，心中自有酣畅。

刻罢，展纸研墨。清水入砚，与墨交融，清冽的墨香便随水汽漫开。提笔蘸墨，腕转锋移，写的是《兰亭集序》。不求形似，但随神游，笔墨流转间，恍若置身曲水流觞之境。书至“惠风和畅”，恰有清风穿庭，竹影摇上纸面，与墨痕相映，添了几分天然意趣。搁笔细观，浓淡疏密间，自有随性的欢喜。

兴犹未尽，遂铺纸写生。院中草木，皆是画本。案头幽兰正开，便以淡墨写叶，赭石勾茎，石青稍点，寥寥数笔，清雅已跃然纸上。忽觉少些灵动，抬眼见池鱼嬉水，遂取花青赭石，在角上添几尾游鳞，以留白与淡墨晕作水纹——霎时便有了“鱼戏莲叶”的生趣。作画时心随笔走，物我两忘，眼中景、心中境，皆化入墨彩丹青。

画毕，煮一壶老茶。砂铫架于青石小灶，炭火噼啪，壶身泛暖光。取茶投壶，沸水冲下时，茶叶舒展，清香四溢。先斟一杯洗茶，汤泼于兰草根际，也算雅事一桩。再斟三盏：一盏敬天地，置石案；一盏自饮，茶香沁舌，甘醇涤尘；一盏伴画，似与纸上山水共品清芬。

品茶时静坐石凳，看竹影横斜，听鸟鸣婉转，赏案头书画，摩挲新刻的印章，心中一片澄明。偶有风过，携墨香茶气交融，闭目便觉身心俱融于庭院，与自然相拥，与雅趣同息。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一地斑驳光影，时光在此仿佛走得慢了。闲时在院中踱步，见印上朱砂犹艳，纸上墨香未散，画中兰鱼栩栩，盏中茶温尚存。偶又兴起，或再执刀刻石，或展纸挥毫，或对景写生，或煮茶待客——总在这方寸间寻得自在。

这庭院居于古镇静处，无喧嚷人声，无世俗纷扰，唯有金石气、笔墨韵、山水情与茶烟香。在此可沉心方寸石间，听刀与石低语；可纵情笔墨，抒胸中逸气；可寄意丹青，写自然灵秀；可静对清茶，品岁月醇甘。院虽不大，却藏无尽清趣；光阴虽缓，却盛满从容安宁。

暮色渐合时，夕阳为庭院镀上金边。石案上的书画印章与茶具，皆笼在温柔光影里。煮茶的炭火渐熄，茶香犹萦绕不散。收拾笔墨纸砚，心中满是宁帖。

原是这些闲事——刻石、写字、作画、品茶，不过是我与光阴对话的方式。作品从不示人，只求在过程中安顿心神。能示人的佳作皆出自友人，我倒乐得藏拙，守着这份自知之明，安心享受庭间的清欢。

——2026年I月 记于江南老宅

作者简介：苏娴，笔名晨曦，毕业于法律与中文专业，研究生学历，文学爱好者。共发表文学作品两千余篇，由中国作家出版社结集出版了系列丛书《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