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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百日祭
文/赵维
【编者按】《母亲百日祭》是一篇情感克制却极具张力的悼亡散文。作者以“买花”这一日常细节为切入点,将深沉的丧母之痛具象化。文中对绣球花、栀子花的挑选与讨价还价,不仅折射出母亲生前节俭的品格,更饱含了子女对母亲“爱美之心”的细腻体察与无尽补偿。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对父亲“失魂”状态的刻画。从回乡的急切到离别的磨蹭,再到抚摸门锁的不舍,父亲无处安放的灵魂与空落的老家互为映照,将“妈在,家就在”的悲凉推向极致。而麦田坟前“没有一滴泪”到“泪如泉涌”的转折,则完成了从逃避到直面生死的心理升华。全文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号,却在淅沥的春雨与无声的凝望中,道出了中国式家庭最深沉的哀思与担当——照顾好老父亲,便是对母亲最好的祭奠。【编辑:纪昀清】
早春的垂柳鼓着鹅黄的芽苞,在风雨里飘摇。雨水打湿满树的碧桃花,扑嗒扑嗒滴着晶莹的泪珠。白玉兰像刚刚斟满的酒杯,娇翠欲滴,嫩得让人心疼,风一吹,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在心头。
驱车去单位的路上,我绕远路去了大井花卉市场。本该下班后再去,心里却总怕晚了市场关门。其实这个时节,五点半还早,可我还是怕买不到花。一向上班从不迟到的我,竟不惜晚到一次——因为明天是母亲的百天祭日。
母亲去年摔倒,大腿骨骨折,终究没能坐上我给她买的新轮椅。在姐姐们精心的护理下,她在床上躺了一年多,身上却没有一处红肿压痕。连我从县城请去的医生都说,九十三岁的老人,能撑这么久,已是奇迹。我常常感激大姐二姐这一年的辛劳。
我知道母亲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医生说,堆积性肺炎引发低烧,加上近二十年的心肌梗死病史,心肺功能随时可能衰竭。几乎每个周末我都回家看她。去年12月7日,我照常回去。那天她格外清醒,天黑了还催我走,怕耽误我第二天上班。
幸好那晚我没走——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半夜,母亲病情突然加重,呼吸困难。吸上的氧气,终究没能留住她。2025年12月8日,周一的清晨,太阳的朝晖还没有洒满大地。从那一刻起,再没有一缕阳光能照进我心里。母亲没有留下一句话,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本打算周一请假,陪她最后几天,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花卉市场里花草琳琅满目。五七和春节祭拜时没买到白菊花,给母亲送的是多色菊花——菊花素来寄托哀思。走进第一家花棚,我首先找的还是菊花,可转了个遍,竟没有一株白色或黄色的。怕买不到,便挑了一盆多色的菊科花卉,花朵小而密,花头攒动,精气神十足。
转角进了第二家花棚。买什么好呢?我掏出手机,豆包建议买菊花、栀子花、绣球。巧得很,这里都有。两个高个子男人正对着一盆盛开的绣球讨价还价。我缓步上前——太美了,娇嫩硕大的蓝色花团晶莹欲滴,一下子就入了眼,入了心。而且全场只这一盆是盛开的。我开始想象明天抱着它走进麦田,母亲一眼就能看见,一定会很喜欢。我又开始担心被那两个男人抢先。
花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长得却漂亮,说话不紧不慢:“五十元一盆,不讲价。 ”好像全世界就她家这盆花最好。两个男人死磨硬缠还价三十,老板说三十只能买带花苞的小盆。其中一个借机下了台阶,说带花苞的能多开几天,成交了。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可又一个念头涌上来:一盆花五十元,母亲会同意吗?她一张抽纸都要撕成几块用,哪次回老家给她买东西不被她责备?等那两个男人走远了,我才开始跟老板还价。直到我说了买花的缘由,老板才松了口——四十元一盆,我再另买一盆栀子花。栀子花叶油亮翠绿,花还没开,打着鼓鼓的苞。正好让母亲在地里慢慢看它绽放,细细品它的香。
走出花棚没多远,还没上车,远远看见花贩子正把一盆盆洁白的菊花往车上搬。我急忙上前,十五元一盆,圆了春节没能买到白菊的遗憾。明天母亲一定会很开心。
生前她曾说过,走后在她坟前种些花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母亲也爱美 ——只是她把一生的心血都用在了这个大家庭上,哪有闲心种花养草呢?
第二天一大早,听三姐说爸爸五点钟就起床收拾东西了,像个长久漂泊在外、终于盼到回家的孩子。其实他从老家搬到城里,也不过一个多月。父亲也年过九十了。母亲在的时候,他还能骑电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买东西,家里什么活都干。可母亲走后,这个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的人,像没了魂似的,走路都让人不放心。
大姐二姐在家照顾了他两个月,春节前才勉强同意住到城里我家。是的,是我家,不是他的家。他每天像个客人,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爱人想了个法子,给他安排些简单的家务,让他觉得这也是他的家,找到主人的感觉。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勉强住了一个月,就吵着要回去。又在三姐家住了一周。趁母亲百日祭奠,总算有了回家的理由。
一路上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也打在我们心里。回到家,弟弟早已提前备好了每个人的胶鞋和雨伞。大姐春节后去了成都照看孙女,等二姐从漯河赶回来,我们一起去地里祭拜母亲。
母亲的坟不远,就在村前几百米的自家麦田里。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水面的“嚓嚓 ”声。眼角早已挂满了泪花。麦苗早已不是年前的稀稀疏疏,在微风中像腾飞的骏马鬃毛般疯长。我们顺着麦垄缓缓走到母亲墓前。
花圈还严严实实地覆着坟茔,春节前栽的菊花已经枯萎,根部却冒出了新芽。两个姐姐早已泣不成声。而我——这一百个日日夜夜里,常常坐在办公室里想起母亲就泪眼婆娑,多少个夜晚从梦里哭醒——此刻就在母亲身边,仅隔着一层土、一块板,竟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母亲没有死,母亲还活着。她只是累了,在这片休憩之地守望着我家的麦田,守望着她的儿女们平安。我挖土,姐姐和弟弟像照顾母亲一样,精心栽下菊花、栀子花、绣球花。最后,向母亲深深三鞠躬。 “我们走了,妈妈。 ”泪,像泉水般涌出来。
从地里回来,爸爸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没打算再走。可是空落落的院子,湿滑的地面,九十一岁的老人,三姐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吗?更何况她还要带刚满周岁的孙女。做工作让爸爸回城里吧,我心里想。
吃过午饭,堂兄来劝,堂侄也来做工作。爸爸终于答应带着东西回县城。可直到五点,他还在磨磨蹭蹭,摸摸这个,找找那个,就是不愿上车。他借口去南院看看——我知道,母亲的遗像在南屋客厅里放着,他是想再看母亲一眼。
南院里爸爸种的大青菜早已开了黄花,堂屋门弟弟锁着——他也是怕父亲看见遗像伤心。爸爸摸摸索索,装着找东西的样子,最后摸了摸门锁,才不情愿地蹒跚走开。我一直在后面搀着他。
是啊,这是我的家,更是爸爸妈妈的家。妈妈没了,这家还是家吗?县城只是我工作的地方。都说“心安处是故乡 ”,可妈在,家就在。如今妈没了,连爸爸也没了母亲的问寒问暖——他也没有家了。一个漂泊的灵魂,身安何处啊?
车子终于启动了。爸爸坐在前排,驶出村庄,母亲的坟茔就在眼前。每次离开,我都会一次次在车里回望,可今天我不敢回头——怕爸爸看见。我加大了油门,却还是没能挡住爸爸深情地向那片麦田凝望。
车子转过一道弯,老家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中。我们默不作声,车窗外一滴滴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我的泪在心底流淌。我在想,把老父亲照顾好,就是对母亲最好的祭奠。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赵维,男,52 岁,中师毕业,大专学历,河南省商水县人。曾任中小学教师,现就职于城市管理部门。幼时因喜看小人书,喜欢上写作。中师就读时曾任学校文学社社长,喜欢散文,偶有文章见诸报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