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正明

      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外公有只水烟袋。那烟袋是黄铜铸的，底座扁圆形，可以装水，上部有根孤形的烟嘴。看上去，浑身泛着一种温润的、幽沉的光。那光并不像新铜器那么金亮、刺眼，倒像是被无数个黄昏和指间岁月打磨过，每一寸都浸润着往事的痕迹。我最爱的，是外公吸烟时发出的声响——"咕嘟，咕嘟"，像是一只温顺的鸽子在喉间低语，又像是远处深潭里冒出的水泡，轻轻缓缓的，就洇温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那时，我总抢着为外公点烟。外公坐在竹椅上，我踮起脚尖，举着黄纸叠成的烟媒火，看着那闪闪的火星小心翼翼地添上烟锅里的黄烟丝。外公总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秋天晒干了的菊花瓣儿。他手托烟袋，对着细长的烟嘴深深一吸，那"咕嘟"声便响了起来。此刻，我看到一缕青烟从外公的鼻孔里悠悠地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化作一团小小的、迷蒙的云朵。那云朵里既有烟草的丝丝青香，也有外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整个老屋都盛不下的神清意足和懒洋洋的安宁。    

       外公有一米八的个子，不胖不瘦。双肩宽宽的，让人一见就知道，准是个能担山掖海、经得起任何风浪的大汉。在我的记忆深处，最初的印象，是外公领着我看牛棚。每天夜间，他都要起来为老牛接一次尿。双手紧握着大粪瓢，将粪瓢对着牛腚，口中像哄小孩尿尿似地"嘘嘘"着，直到老牛支开双腿，撒下一泡大尿，外公才能放下心来，安静地睡下。    

      

       后来，我稍微大了点，外公又常带着我下湖扳虾子。我带着小板凳，坐在三米长的大盆上，看着外公一下接一下地划着两只大桨，将三四十张小虾罾成一字形地一张张下到湖心。每张虾罾大约间隔十米左右。之后，再调转盆头，回到起点，开始一张张地起罾。有时运气好，一张罾能起到十几只甚至更多的胖乎乎的、活蹦乱跳的白米虾，有时只有三五只。一趟下来，约摸一个多小时。一上午能起三圈，大多都能收获两三斤虾子。    

       

      到了中午，外婆把午饭送到湖边给外公，我即随外婆回家吃饭。而外婆则不敢按时用餐，她要乘着新鲜赶到周围村庄，走街串巷把虾子卖掉，换些小钱。    

      正是夏秋季多次跟随外公在巢湖湖心玩耍过，曾一再发现湖中的小岛两头总像是飘起来似的，浮在云气之间，可又不知究里。直到十几年后，我入伍来到海军部队，才明白那叫"海磁"现象。是一种大气光学作用使然。海中、湖面均可见到。    

       外公曾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很会算账，算盘也打得很熟练。听说建国前，他曾在三河街当过"朝奉"，即给商家看店铺，收入可观。家里曾用过的铜香炉、一套锡制酒具、精致餐具，包括外公的水烟袋，都是那个时期置办的物品。    

       

       外公一生勤劳、俭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农村实行集体化后，所有农具、耕牛一应变成集体所有。打那时起，外公再也没下过湖。加上他年纪大了，只能在家烧烧饭，种点菜地，喂头猪。冬季里，他就在堂屋里不停地搓草绳、编蓑衣。那双粗糙的大手翻飞着，缕缕干草竟在他指间听话得像条游鱼。他编的草鞋，搭配些旧布条，结实又软和，穿在脚上，走再远的路，脚也不痛。我那时觉得，这世上没有外公不会的事。他喂的一两头猪，总是膘肥体壮，每到年终卖了，既可补贴家用，又可换回许多年货。他曾饲养过一头老牛，每两年就会下只小牛崽。也因此，外公隔一年就会牵着小牛去趟集市，以卖牛的钱补贴家用。    

      后来，日子似乎越来越艰难。家里吃的、穿的、用的总是入不敷出，紧紧巴巴的。由于粮食紧张，加上当时环境影响，农民连鸡也养不起了。即便如此，外公也从不抱怨。他只是在闲暇时，默默坐在屋檐下，捧起那只水烟袋，"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然而，外公装烟丝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很仔细，仿佛那不是廉价的烟丝，而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他吸烟的"咕嘟"声也变了，变得有些沉闷、缓慢，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回音。烟雾依然飘起来，却不再那么轻盈了。它们盘旋着，缠绕着外公花白的头发，久久不愿离去。我就坐在他一旁的凳子上，看那烟雾里外公的侧脸——他的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望着远方的眼睛，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有怨，也没有愁。再后来，水烟袋不响了。那个"咕嘟咕嘟"的声音，连同外公最后的咳嗽声，一起消失在了一个起风的秋夜里。我长大后才明白，那声音里装着的，原来是一个时代的潮起潮落，是一位老人半生的繁华与余生的清寂。它响的时候，日子是满满荡荡的；它静了，岁月便空了！俗话说："好人有好报"。    

         外公的晚年还是赶上几年好日子。那是改革开放之初，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农民的温饱问题逐步得到改善，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了。外公过世时八十七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如今，我已退休多年。但闭上眼睛，仍能看到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老屋里，外公坐在竹椅上，烟雾袅袅上升。而那个小小的我，正趴在他的膝头，数着烟袋上的纹路。    "咕嘟"一声，"咕嘟"又一声，那是时光最深处的回响。隔着七十多年的光阴，它依然那么清晰，那么熟悉，那么可亲，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